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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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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爸總說我媽作,說她拿生病要挾人。

可我媽得的是尿毒症,每週透析三次,胳膊上的針眼密得像蜂窩。

最開始媽媽還會跟他開口要醫藥費。

後來她不要了,因爲每開一次口,他就會把轉賬記錄截圖發給那個女人看。

那個女人再把截圖發到朋友圈,配文:

"可憐的前妻又在哭窮了,還裝病要錢,老公心軟沒辦法。"

爸爸從不刪,也不辯解,甚至點了個贊。

可爸爸媽媽根本沒有離婚。

後來媽媽自己去夜市擺攤,透析完胳膊還在滲血,就用袖子蓋住。

有天深夜她突然吐血,我嚇得拿她手機撥了爸爸的號。

那個女人接的,語氣很溫柔:

"小朋友,你爸爸在哄弟弟睡覺呢,有事明天再說好嗎?"

我說媽媽在吐血。

她頓了一下,笑了:

"你媽媽可真會教孩子,連女兒都學會演戲了。"

電話被掛斷了。

我把媽媽背到樓下攔出租車,她輕得像一件淋溼的外套。

急救室外她醒了一次,摸着我的臉說:

"葉子,你以後不要向媽媽學,要大大方方地喊疼。"

她的手從我臉上滑下去之後,再沒抬起來過。

......

“知夏,讓你媽別裝死了,趕緊滾來市醫院給曼曼道歉。”

電話接通的瞬間,爸爸葉振明的聲音像是夾着冰渣子,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我坐在太平間門口的塑料椅上。

走廊的白熾燈接觸不良,閃爍時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她去不了。”

我握着手機,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去不了?她又想玩甚麼把戲?”

葉振明在電話那頭冷笑了一聲。

“昨晚大半夜,她居然找人打騷擾電話恐嚇曼曼,害得曼曼動了胎氣。她還有沒有點良心?”

我垂下眼,看着護士剛剛遞給我的死亡確認書。

上面的墨跡還沒幹。

“那是求救電話。”

我看着單子上媽媽的名字,指尖冰涼。

“她在吐血,我找不到別人。”

“葉知夏!你跟你媽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撒謊成性。”

他拔高了音量,語氣裏全是厭煩。

“吐血?她昨天下午還在夜市收攤數錢,哪來的血可吐?”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輕柔的咳嗽聲。

接着,是林曼那溫柔得能掐出水來的聲音。

“振明,你別怪孩子。知夏也是被蘇姐教壞了,總覺得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就能把你綁在家裏。”

她頓了頓,語氣越發委屈。

“昨晚那個電話,我聽着像是個小孩在哭。我以爲又是蘇姐教知夏演苦肉計,就沒敢讓你接。”

葉振明冷哼了一聲,聲音放柔了幾分。

“你就是太善良了,纔會被她騎在頭上欺負。”

他再次對準收音孔,語氣重新變得冷硬。

“我告訴你葉知夏,今天中午十二點之前,要是你媽不出現在曼曼的病房裏磕頭認錯,我就停了她的醫保卡。”

我扣着椅子邊緣的手指猛地收緊。

指甲陷入掌心,刺痛感卻沒能驅散身上的冷意。

媽媽剛確診尿毒症那年,葉振明還不是這樣的。

他曾在病牀前握着媽媽的手,紅着眼眶說傾家蕩產也會治好她。

可久病牀前無孝子,更何況是丈夫。

不到兩年,他的耐心就在一次次陪同透析的無聊中消耗殆盡。

直到林曼出現,帶着她那張柔弱無害的臉。

她只是一句“振明哥好辛苦,真心疼你”,就徹底讓葉振明覺得,生病的妻子是個不可理喻的拖累。

“她不用醫保卡了。”

我盯着太平間那扇厚重的鐵門,平靜地開口。

“是嗎?她現在硬氣了?”

葉振明以爲這是退縮的信號,語氣越發嘲諷。

“靠她在夜市賣炒粉賺的那點破錢,夠她透析幾次的?”

“曼曼說了,只要她肯來道個歉,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但如果她敬酒不喫喫罰酒,她以後別想從我這拿走一分錢。”

我看着牆上的掛鐘。

距離媽媽的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已經過去六個小時了。

“隨你便。”

我沒有力氣再解釋,直接按下了掛斷鍵。

太平間裏很冷,冷得人骨頭縫都在疼。

幾分鐘後,護士走過來,輕聲提醒。

“家屬,遺體可以轉運去殯儀館了,需要通知其他親屬來送一程嗎?”

我搖了搖頭。

“不用了,她只有我了。”

我跟着推車往外走。

媽媽躺在上面,蓋着白布。

她真的很輕,比我揹着她下樓時還要輕,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手機屏幕再次亮起。

是一條微信。

林曼發來的。

是一張朋友圈截圖。

照片裏,葉振明正在給林曼剝蝦,兩人笑得很甜。

配文寫着:“被偏愛的人總是有恃無恐,感謝老葉的包容。至於那些靠裝可憐博同情的人,真是不懂事呢。”

底下的點贊區,第一個就是葉振明的頭像。

我盯着那個點讚的紅心看了一會兒,木然地熄滅了屏幕。

推車碾過走廊的減速帶,發出“咯噔”一聲。

媽,這就是你隱忍了半輩子,死死護着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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