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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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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未婚夫失明後的第四年,我終於等到適合他的角膜。

消息傳來後,我蹲在病房外哭了很久。

他原本是新銳攝影師。

受傷以後,父母年邁,工作室解散,

是我陪他重新學着出門,替他念攝影雜誌,學會自理。

他摸着我的臉說:

"等我能看見了,第一件事,就是好好看看你。"

手術很成功。

拆紗布那天,我冒着大雨請假跑去醫院。

走到病房門口,卻聽見他問護士:

"剛纔陪我的女孩呢?"

護士說:

"您女朋友還沒來。"

他笑了笑:

"不是,我說戴耳釘的那個。她叫許清,是我的朋友。"

護士打趣:

"視力恢復不錯啊,連耳釘這種細節都記住了?"

"嗯,綠色的,跟我想象裏的春天一樣。"

我正想推門,又聽見他壓低聲音:

"麻煩先別告訴我女朋友,我已經能看清了。"

"有些關係,看不見的時候離不開,能看見以後,反而不知道怎麼面對。"

我沒有進去。

而是把保溫桶放在門口,轉身離去。

四年來,我最怕他一個人留在黑暗裏。

所以再晚也要趕回家,再累也要應他每一聲呼喚。

如今他終於看見了,

我卻成了他想藏起來的那個人。

也好。

往後他想看誰,想去哪裏,我都還他自由。

......

"紗布拆了嗎?醫生怎麼說?"

電話那頭是他媽媽,聲音急切得發顫。

我靠在醫院走廊的牆上,雨水順着頭髮往下滴,外套溼透了貼在身上。

"拆了,很成功,視力恢復得比預期好。"

她長長地舒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辛苦你了孩子,這四年真是虧了你。"

我沒說話。

她又問:"霽川呢,他高不高興?有沒有說甚麼?"

霽川。

沈霽川。

五分鐘前他在病房裏說的每一個字還貼在我耳膜上。

"他挺高興的。"我儘量讓聲音平穩,"阿姨,您別操心了,我在這邊看着呢。"

掛了電話,我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裏。

保溫桶還在病房門口,裏面是我凌晨四點起來熬的鴿子湯。

他術後這一週,我每天換着花樣給他燉湯,魚湯、排骨湯、花膠湯。

網上說術後要補充蛋白質,有利於角膜恢復。

我把能查到的資料全存進手機備忘錄,密密麻麻四十多頁。

可他恢復視力後記住的第一個細節,不是我,是另一個女孩耳朵上的綠色耳釘。

走廊裏有護士推着藥車經過,輪子在地上碾出吱呀的響聲。

我站起來,擦了把臉,往電梯口走。

手機又響了,是沈霽川。

"念念,你到哪兒了?怎麼還沒來?"

他叫我念念。

因爲我每天給他念攝影雜誌,念新聞,念菜譜,念他以前拍過的照片的參數記錄。

他說,你就是我的眼睛,念念。

這個名字我聽了四年,此刻忽然覺得刺耳。

"公司臨時有事,我晚點過去。"

"哦。"他頓了頓,"那你別太累了,路上慢點。"

語氣溫柔,和剛纔在病房裏跟護士說話時一模一樣。

我分不清哪個是真的。

或者都是真的,只是分給不同人的真心,重量不一樣。

"好。"

掛斷之前他又說了一句:"保溫桶是你放在門口的吧?我聞到了。"

"嗯。"

"鴿子湯?"

"嗯。"

"念念,謝謝你。"

這三個字像一根針,又輕又準地扎進來。

四年來他從不跟我說謝謝。

因爲我們之間不需要客氣。

現在他忽然客氣了,像是在跟一個外人道謝。

我沒回答,直接按了掛斷。

雨還在下,深秋的風裹着涼意灌進領口。

我在醫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打車回公司。

手機屏幕亮起一條消息,是我的同事程衍之發來的。

"姜念念,下午的企劃會你主持,方案我放你桌上了。"

然後又補了一條:"你請假去哪了?林總問了兩次。"

我回了個"馬上到",把手機塞進口袋。

公司在市中心的寫字樓裏,我在一家建築設計院做項目統籌。

這份工作是沈霽川出事以後我找的。

他的攝影工作室關了,收入斷了,兩個人的房租、他的復健費用、日常開銷,全壓在我一個人身上。

我原本學的是藝術策展,但策展行業不穩定,養不起一個需要長期護理的病人。

於是我改了行,從最底層的文員做起,加班熬夜考證,四年升到項目統籌。

這四年裏,我沒有買過一件新衣服。

倒不是刻意省,是沒有時間逛街。

每天下班後要趕回去給沈霽川做飯,幫他洗澡,陪他在小區裏走路練習方向感。

夜裏他做噩夢喊我,我就爬起來坐在牀邊拍他的背。

我的黑眼圈重到同事以爲我得了甚麼慢性病。

到公司的時候,企劃會已經快開始了。

我換了雙備用的鞋,把溼外套搭在椅背上,拿着方案走進會議室。

程衍之坐在角落裏朝我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林總今天心情不好,你小心點。"

我點點頭,剛翻開方案,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沈霽川的微信。

一張照片。

是病房窗臺上的一盆綠蘿。

配文是:"術後第一張照片,送給你。拍得不好,手還在抖。"

光線柔和,構圖乾淨,綠蘿的葉脈被拍得很清晰。

旁邊還有半杯水,水面映着窗外灰濛濛的天。

他恢復視力後拍的第一張照片。

但我盯着照片右下角的桌面看了很久。

那裏放着一隻馬克杯,杯身印着一隻卡通貓咪,粉色的。

那不是醫院的杯子,也不是我帶去的。

沈霽川不喝馬克杯,他只用保溫杯,因爲失明後怕被燙到。

那是誰的杯子?

林總咳了一聲,我關掉手機,開始彙報方案。

整場會議我說了甚麼自己都記不清。

散會後我回到工位,程衍之端着咖啡過來。

"你今天臉色特別差,是不是你未婚夫那邊出甚麼事了?"

"沒有,手術很順利。"

"那就好。"他靠在隔板上,"對了,你知道誰今天來公司了嗎?"

"誰?"

"許清。就是之前在我們公司實習過的那個女生,你記不記得?戴綠色耳釘那個,長得挺文靜的。"

我握咖啡杯的手頓了一下。

"她今天來幹嘛?"

"說是來找人的。不過前臺說她找的人不在,她就走了。"

程衍之喝了口咖啡,隨口說:"挺奇怪的,她之前實習走了以後都沒再聯繫過公司的人,今天忽然過來。"

我沒接話。

許清。

沈霽川口中戴綠色耳釘的許清。

她來我公司找人,找的是誰?

還是說,她根本不是來找人的。

手機又震了。

沈霽川的語音消息。

我猶豫了兩秒,點開。

"念念,我剛纔試着走到窗邊,能看見外面的樹了,葉子黃了好多。"

停頓了一下。

"我以前拍過秋天的銀杏,你還記得嗎?就是我們大學門口那條路。"

"等我出院了,我想再去拍一次。"

他的聲音裏有一種小心翼翼的雀躍。

像一個在黑暗裏關了太久的人,終於重新看見了光。

可我腦子裏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有些關係,看不見的時候離不開,能看見以後,反而不知道怎麼面對。"

沈霽川,你想再去拍銀杏。

你想帶誰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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