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第二天上午，公司前臺叫住我。

六個紙箱一字排在會議室門口，是哥哥讓司機送來的。

最上面壓着一張便利貼。

【妍妍最近先住你屋，你東西太多，我替你收出來了。】

第一箱是衣服。

第二箱是書。

第三箱裝着我從小到大的獎狀、獎盃和生日卡片。

六歲那張上面，我媽還寫着：

【媽媽永遠只有晚意一個寶貝女兒。】

我看了兩秒，把卡片重新塞回箱底。

第五箱剛打開，我的手僵住了。

奶奶留下的舊攝像機躺在裏面。

儲存卡還在。

可我點開以後，裏面已經沒有奶奶了。

一段都沒有。

屏幕上全是姜妍。

她站在奶奶家的院子裏。

坐在奶奶的藤椅上。

穿着我小時候的衣服，對着鏡頭一遍遍笑。

那張卡原本存着奶奶去世前最後兩年的視頻。

她在廚房包餃子，在陽臺曬被子，隔着鏡頭嫌我太瘦。

最後一段，是她住院前替我錄的生日祝福。

我手指發僵，剛要給哥哥打電話，同事忽然把手機遞了過來。

“晚意，這是不是你奶奶家？”

姜妍的新視頻衝上了熱門。

標題是：

【如果親生父母不要我，也會有人把我當寶貝養大。】

第一幕，就是奶奶家的院子。

姜妍穿着我八歲那年最喜歡的紅毛衣，坐在石榴樹下。

下一幕，她踩着我小時候的小木凳，在廚房學着揉麪。

最後，她坐進奶奶那把藤椅。

畫外忽然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

“乖乖，過來。”

我的手一下抖了。

原視頻後面明明還有兩個字——晚意。

現在沒了。

姜妍恰到好處地從鏡頭外跑過去，撲進我媽懷裏。

評論區全在羨慕。

【這纔是真正被愛養大的女兒。】

哥哥終於回了電話。

我沒有繞。

“奶奶的卡，你動了？”

那邊停了兩秒。

“拍視頻用了。”

“原視頻呢？”

“格式化了。”

耳邊一陣嗡鳴。

“我跟你說過，那裏面是奶奶最後的視頻。”

他明顯心虛，卻還是解釋。

“姜妍不知道。”

“她說舊相機拍出來有年代感，我就幫她清了一下。”

“所以，是你刪的？”

他沉默。

維修店老闆檢查完整張卡，只給了一個結論。

“格式化之後，又被新的高清素材徹底錄滿了。”

“底層數據已經被完全覆蓋，原視頻恢復不了了。”

他把卡重新插回攝像機。

屏幕亮起。

“現在留下來的，全是後來拍進去的東西。”

我低頭看着畫面裏的姜妍。

奶奶留給我的兩年記憶，被覆蓋得乾乾淨淨。

新拍進去的，全是她。

哥哥還在電話裏勸。

“晚意，人都走六年了。”

“幾段錄像而已，你別又因爲這個跟家裏鬧。”

我掛斷電話。

下午，周硯川讓助理送來一臺新攝像機。

同品牌的最新款。

盒子下面壓着他的字條：

【舊的壞了就換新的。你最念舊，我知道你捨不得。】

我盯着那句話，忽然覺得荒唐。

他是真的記得我念舊。

卻還是覺得一臺新的，能賠掉奶奶最後的聲音。

我讓助理原封不動送回去。

晚上，媽媽發來消息：

【你東西都收到了吧？妍妍不喜歡你那個舊梳妝檯，我準備換掉。你要捨不得，我讓人一起給你送公司。】

我沒有回覆。

他們不是在給姜妍騰一間房。

是在一點點清理我生活過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