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第二天一早，姜音捧着三張嫁衣圖樣推開我的房門。

"姐姐，你看這幾款，我覺得第二張最襯你。"

她將圖紙鋪在桌上，指着上面的紋樣，眼睛亮晶晶的。

"織金的鳳尾紋配絳紅底色，既莊重又不老氣。"

我沒看圖紙，看着她。

"你甚麼時候開始懂嫁衣的？"

她愣了一下，很快笑着說。

"上個月陪娘去繡坊，順便翻了幾本花樣冊子。"

"我這不是替姐姐操心嘛。"

她的語氣自然極了。

可我想起昨夜柳樹下，父親說的那句話。

五年夫妻。

在江南共度五年光陰的人，怎麼可能不懂嫁衣？

丫鬟端來早膳，姜音留下來陪我一起喫。

她替我佈菜，夾了一筷子我愛喫的桂花藕片。

"姐姐，霍大哥昨晚回去後，派人送了一匣子南珠過來。"

"說是給你添妝用的，成色極好，我替你收在妝奩裏了。"

"南珠？"

"嗯，說是從江南帶回來的。"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我是說，他這些年在外頭，總歸帶了些東西回來。"

我低頭喝粥，沒有接話。

江南的南珠，江南的五年。

他在那邊攢下的東西，到底是爲誰備的，我已經不想猜了。

上午，母親派人來請我去正廳議婚事。

父親坐在主位，手邊擺着聘禮單子。

母親坐在他右手邊，姜音乖巧地立在母親身後。

霍闌也在。

他穿了一身鴉青色的袍子，腰間繫着一枚白玉佩。

我進門時，他站起來，微微頷首。

"婉兒來了。"

父親將聘禮單遞給我。

"闌兒誠意十足，八十八抬聘禮，十里紅妝的排場，京城裏頭一份。"

我接過單子掃了一眼。

綾羅綢緞，金銀玉器，樣樣周全。

單子最末一行寫着：江南錦緞二十匹，蘇繡屏風六扇。

全是江南的東西。

"這些是你在江南置辦的？"我看向霍闌。

他目光微動，很快恢復平靜。

"託人採買的，江南織造的手藝好。"

父親接過話頭。

"闌兒在邊關吃了五年苦，如今回來還記掛着你的婚事，婉兒該知足了。"

知足。

這個詞從父親嘴裏說出來，輕飄飄的，像是在告訴我，你已經得到了最好的安排，不要再多問了。

姜音端着茶走過來，遞到我手邊。

"姐姐，霍大哥還說要在婚宴上擺流水席，請全京城的人來觀禮呢。"

她笑容溫婉，聲音柔軟。

彷彿她真心實意地盼着我風光出嫁。

霍闌站在一旁，目光始終剋制。

可姜音遞茶時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隻碧色的鐲子。

那隻鐲子我見過。

三年前，京城首飾鋪上架過一對翡翠鐲，成色極品，標價三百兩。

我攢了半年月錢想買，去的時候已經被人買走了。

鋪子裏的夥計說，買走的是個年輕公子，說要給心上人做定情之禮。

我沒在意，以爲只是巧合。

現在那隻鐲子戴在姜音手腕上，翠**滴，襯着她白皙的皮膚。

"你這鐲子好看。"我語氣平淡。

姜音下意識用袖子遮住手腕。

"一個朋友送的，不值甚麼錢。"

霍闌端起茶盞，垂眼喝了一口，甚麼也沒說。

父親開始同霍闌商議迎親的路線。

母親在旁邊補充細節，哪條街要撒喜錢，哪個路口要放鞭炮。

他們說得熱鬧，一家人其樂融融。

我坐在其中，像一個被精心擺放的道具。

婚事需要我的名字，聘禮需要我的身份，十里紅妝的排場需要一個新娘。

但這個新娘是誰，對他們而言，並不重要。

"婉兒，你怎麼不說話？"母親注意到我的沉默。

"娘安排得很好。"

我放下聘禮單，笑了一下。

"我沒甚麼要添的。"

母親滿意地點頭。

霍闌看了我一眼。

他大概以爲我是歡喜到不知說甚麼好。

畢竟在他們所有人的認知裏，我等了五年，盼了五年，終於等到他回來兌現承諾。

我應該感激涕零。

可他不知道，昨晚那盞蓮花燈沉進河水的時候，我心裏最後一點期盼也跟着沉了下去。

"那就這樣定了。"父親拍板。

"三月初九，十里紅妝。"

他看向霍闌，眼裏滿是欣賞。

"闌兒，婉兒這五年等得辛苦，往後你要好好待她。"

霍闌起身，鄭重抱拳。

"姜伯父放心，我霍闌說到做到。"

姜音站在角落，低着頭，手指絞着袖口。

那隻碧色的鐲子在袖間若隱若現。

我轉身出了正廳。

走到院中，三月的風還帶着寒意。

身後傳來姜音小跑的腳步聲。

"姐姐，等等我。"

她追上來，挽住我的手臂，聲音裏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

"姐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停下腳步，看着她。

"阿音，你手上那隻鐲子，真是朋友送的？"

她臉色白了一瞬。

隨即很快恢復笑容，把鐲子褪下來塞到我手裏。

"姐姐要是喜歡，就送給你好了。"

"我本來就是隨便戴戴。"

她的手指在碰到鐲子時微微發抖。

我將鐲子放回她掌心。

"你的東西，我不要。"

她攥着鐲子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我沒有再看她，徑直走回了自己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