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距離跨城 ICU 轉運車抵達還有二十八分鐘。

爺爺急性肝衰竭，三張病危通知下完。

我託三層關係才搶到全省僅兩臺的負壓車位，約好未婚夫趙磊陪我送爺爺去省城。

他接完女助理的電話，一把抽走我攥出汗的手機。

刪掉我的隨車信息，換上助理李萌的名字。

“李萌的貓得傳腹了，我陪她坐救護車去省城。”

1

身後沙發傳來手機震動聲。

趙磊接起來，眉頭瞬間皺緊。

“你別急，慢慢說。”

我回頭，看見他臉色沉下來，對着電話輕聲哄着。

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李萌，他剛招的助理，畢業才半年，動不動就紅着眼睛掉眼淚。

我沒在意，低頭繼續理病歷。

爺爺半小時前剛用藥物穩住體徵，我臨時從醫院回家取全套檢查報告和換洗用品——主治醫生反覆叮囑，轉院資料不能缺一頁，我纔沒在病房守着。

轉運平臺剛發了通知，高速返程高峰堵車，原定二十八分鐘到的車，起碼還要一個半小時才能到。

下一秒，趙磊大步走過來，伸手抽走了我攥在手裏的手機。

“你幹甚麼？”

他沒答話，指尖飛快點進轉運平臺的訂單頁。

這個訂單是我託朋友走內部綠色通道訂的，下單人賬號有修改權限，不用二次審覈。他早就記了我手機密碼，三下五除二刪掉患者和我的隨車信息，填上李萌的名字和身份證號，備註欄隨手敲了句“小型寵物，需吸氧監護”。

等我反應過來撲過去搶的時候，訂單修改成功的提示已經彈了出來。

“李萌的貓得了傳腹，縣醫院治不了，得馬上去省城的寵物ICU。”

他把手機扔回我懷裏，語氣理所當然。

“我陪她過去。你爺爺這邊，你再想想別的辦法。”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隨車人員：李萌（攜帶寵物）”，半天沒回過神。

“趙磊，那是ICU轉運車，是給我爺爺救命用的。”

“不就是個護送車嗎？省城專家號我都幫你約好了，晚兩天去能怎麼樣？”

他皺着眉，像是覺得我不可理喻。

“貓的命也是命。她一個小姑娘在這邊無依無靠，我不管她誰管她？”

我攥緊病歷袋，指節泛白。

“我爺爺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你說晚兩天？”

“行了陳薇薇。”

他打斷我，語氣裏帶出一聲不耐煩的嗤笑。

“你家那點套路我還不清楚？上次說爺爺暈倒，結果就是血壓高了點。這次又拿病危說事，不就是想借着轉院，逼我在省城把婚禮辦了？”

我猛地抬頭看他。

兩年感情。

我掏心掏肺跟他說爺爺的病情，在他眼裏，全成了逼婚的手段。

電話那頭還傳來李萌抽抽搭搭的哭聲。

趙磊拿起外套就往門口走。

“我先去接她，你自己找車。別耍小性子，等忙完給你賠罪。”

門咔噠一聲關上。

我蹲在原地，低頭看着自己空蕩蕩的掌心。

汗溼的、冰涼的。

剛纔那部手機，被他抽走又扔回來，現在正靜靜躺在病歷單中間，屏幕亮着，通訊錄頁面正好停在那一欄。

那串我背了十年、卻從沒撥過的號碼。

所有人都說他早定居了國外，這串號我以爲早成了空號。

此刻像一根救命稻草。

我顫抖着撿起手機，按下撥號鍵時，指腹的汗漬模糊了屏幕。

響了一聲，接通了。

我聲音發顫，帶着哭腔：

“嗚嗚嗚，我爺爺要轉院，約不到車了。”

2

掛了電話，我沒閒着。

翻出通訊錄裏所有能搭得上話的人脈，一個個打過去問。

私人醫院，急救中心，合作過的商演車隊。

答案全是一樣的：黃金週出行高峰，所有能帶醫療設備的車都派出去了，最快也要等三天。

三天。

爺爺能不能撐過三天，醫生都不敢打包票。

門鈴響的時候，我以爲是轉運車司機提前聯繫，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着趙磊，身後跟着李萌。

她手裏拎着兩個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臉上掛着怯生生的笑。

“薇薇姐，我聽說爺爺要轉院，特意跟趙哥過來看看。”

她側身走進來，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語氣誠懇。

“這是我特意給爺爺挑的營養品，補身體最好了。就是我剛畢業沒甚麼錢，你別嫌便宜。”

我掃了一眼袋子。

封口處的臨期打折標籤還沒撕乾淨，兩罐麥片，保質期剩半個月。

她說是順路買的，可看這架勢，更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我還沒說話，趙磊從玄關換完鞋進來，一眼看見那兩袋東西，眉頭瞬間皺起來，轉向我。

“李萌特意跑一趟給你爺爺買東西，你就站着連個招呼都不會打？”

李萌趕緊擺手，眼眶紅紅的。

“趙哥你別怪薇薇姐，是我來得太唐突了。本來是想跟你匯合直接去醫院的，是我非要上樓打個招呼。”

“跟你沒關係。”

趙磊護在她身前，看向我的眼神裏滿是責備。

“她就是被慣壞了，眼裏只有自己那點事，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

我覺得有點可笑。

他拿我爺爺救命的轉運車去送她的貓，現在反過來教我人情世故。

我沒接話茬，抬眼看向趙磊。

“我問你，去年爺爺六十大壽，給你的那枚墨玉扳指呢？”

那是陳家傳了三代的東西。

爺爺說傳孫女婿，當天親手戴在趙磊手上，說他是家裏的頂樑柱，要他護着我。

這陣子爺爺住院我忙得腳不沾地，趙磊又總說加班應酬，我很久沒見他戴過，以爲他收在了辦公室。

今天忽然想起，爺爺轉院想帶個念想，才順口問起。

趙磊眼神閃了一下，下意識把手背過去。

“問這個幹甚麼。”

“我要拿回來，給爺爺帶着轉院，他念叨過好幾次。”

他沉默了兩秒，語氣輕描淡寫。

“前幾天李萌說她爸喜歡文玩，我看着也不是甚麼值錢東西，就送給她爸了。”

話音剛落，李萌立刻低下頭，聲音細得像蚊子。

“對不起薇薇姐，我不知道那是貴重東西，我這就打電話讓我爸寄回來......”

“寄甚麼寄。”

趙磊立刻打斷她。

“一箇舊扳指而已，長輩給了我就是我的，我想送誰就送誰。”

他轉頭看我，語氣帶了警告。

“陳薇薇，你別沒事找事。一個破石頭，還能比人重要？”

我看着他護在李萌面前的樣子，喉嚨忽然發緊。

那不是破石頭。

是爺爺攢了一輩子的念想，是他認定了這個孫女婿，才肯把傳家寶交出去。

原來在他眼裏，就只是個隨便送人的玩意兒。

3

“把扳指要回來。”

我看着趙磊，聲音很輕，半步沒退。

“不然，我們就退婚。”

趙磊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嗤笑一聲，往前邁了一步。

“陳薇薇，你再說一遍？爲了個破扳指，你跟我提退婚？”

“那不是破扳指。”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是我家的傳家寶，是爺爺給孫女婿的。你不配拿着。”

“我不配？”

他像是被戳中了怒點，聲音陡然拔高。

“這房子首付是我付的，你現在的工作是我託人找的，你喫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我給的？現在你跟我說我不配？”

他心裏一直是這麼算的。

他只記得自己付了首付，忘了當初創業失敗欠了一屁股債，是爺爺把養老錢全取出來塞給我，讓我拿去給他週轉。

忘了這房子的裝修錢，是我跳了三個月商演，一天趕三場，一筆一筆攢出來的。

更忘了他當年連五塊錢的包子都捨不得買，是爺爺每天早上給他塞早飯錢，說年輕人打拼不能餓肚子。

李萌在旁邊拉他的胳膊，小聲勸。

“趙哥你別生氣，薇薇姐就是一時衝動，等她想通了就好了......”

“你別替她說話。”

趙磊甩開她的手，指向玄關，語氣冰冷。

“想退婚是吧？行啊，現在就收拾你的東西滾出去。我倒要看看，離了我你能活成甚麼樣。”

我站在原地沒動。

視線掃過客廳那張舊沙發。

剛在一起的時候，他住在出租屋裏，沙發都是從二手市場撿回來的。

那時候他攥着那枚扳指，跟爺爺保證，這輩子一定對我好。

才三年而已。

他住上了大房子，開上了好車，就忘了當初是誰拉了他一把。

“怎麼，不走？”

趙磊抱着胳膊，臉上帶着篤定的嘲諷。

“我就知道，你也就是說說氣話。陳薇薇，你長這麼大，哪件事不是我幫你擺平？路癡，算數差，連個外賣都能點錯地址，離了我，你連三天都撐不過去。”

他篤定得很。

像喫準了我這副軟乎乎的性子，鬧夠了自然會低頭認錯。

以前我或許會。

會哭着跟他道歉，說自己不該鬧脾氣。

但今天不會了。

爺爺還在醫院躺着，他拿救命的車去送貓，把傳家寶隨便送人。

再心軟，我就對不起爺爺。

我沒跟他爭辯，轉身走進臥室，反手帶上了門。

外面傳來李萌嬌滴滴的聲音，還有趙磊不耐煩的安撫。

我打開衣櫃，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往行李箱裏塞。

動作不快，但很穩。

趙磊不知道的是。

笨蛋也有自己的底線。

碰了我的底線，再喜歡，我也會走。

4

我收拾得很利落。

除了自己的衣服和爺爺的病歷，甚麼都沒帶。

他送的那些包、首飾、化妝品，我全擺在梳妝檯上，一件沒拿。

連牙刷毛巾，我都換成了新的，把自己用過的扔進了垃圾袋。

走出臥室的時候，趙磊正坐在沙發上給李萌剝橘子。

看見我拎着行李箱，他愣了一下，旋即又露出那副瞭然的表情。

“裝模作樣給誰看呢。”

他往沙發背上一靠，語氣散漫。

“有本事你就真走，別到了樓下又哭着給我打電話。”

李萌也跟着勸。

“薇薇姐，你別跟趙哥置氣了，快把行李放回去吧。外面天快黑了，你一個人多不安全。”

兩個人一唱一和，像在看一出鬧劇。

我沒搭理他們，彎腰換鞋。

趙磊見我真要開門，終於坐直了點，語氣沉下去。

“陳薇薇，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把行李放回去，扳指的事我不跟你計較。”

我拉開門，回頭看了他一眼。

“趙磊，是我不計較了。”

說完，我走出去，帶上了門。

把身後的一切都關在了裏面。

樓下，黑色商務車穩穩停在路邊。

陸沉站在車旁，看見我過來，立刻上前接過我手裏的行李箱。

“都安排好了。”

他替我拉開車門，聲音沉穩。

“民用醫療救援直升機走應急通道，二十分鐘後在縣醫院樓頂降落，直接轉去省城第一醫院，專家團隊已經在那邊待命了。”

我坐進車裏，緊繃了一天的肩膀終於鬆下來一點。

“謝謝你。”

“應該的。”

他遞過來一杯溫的蜂蜜水。

“先喝點東西墊墊。爺爺那邊我打過招呼了，狀態暫時穩定。”

我捧着杯子，暖意從指尖漫上來。

忽然想起甚麼，我拿出手機點開轉運平臺。

那輛原本給爺爺訂的、被趙磊改成送貓的轉運車，訂單還在生效中。

既然用不着了，就沒必要留着。

我指尖一點，直接取消。

取消成功的提示彈出來的瞬間，我把平臺軟件卸載了。

客廳裏。

趙磊等了十分鐘，沒等到人回來敲門，終於坐不住了。

他拿出手機想給陳薇薇發消息，先看到的是轉運平臺的通知。

【您預訂的跨城ICU轉運車訂單已取消，退款將原路返回。】

他指尖猛地僵住。

旁邊的李萌還在小聲催：

“趙哥，咱們甚麼時候走啊？咪咪好像越來越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