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上一世，我被車撞，腿部骨折，司機哭着說上有老下有下，求我私了。

我一時心軟，點頭應下，只收了他一萬醫藥費了事。

沒想到第二天，司機竟然帶着五個壯漢上門，污衊我敲詐了他30萬，逼着我退錢。

爭執間，我爸被他推倒，頭撞到桌角，當場身亡，我媽被刺激的心臟病發，在救護車上嚥氣。

再睜眼，我回到了出車禍當天。

這一次，我忍着劇痛，笑着擺手：“不用賠，你走吧。”

看着他開車揚長而已，我反手掏出手機報警：

“您好，我被車撞斷腿，肇事司機駕車逃逸了！”

1

警笛聲慢慢清晰。

我仰面躺在柏油路上，右腿的劇痛一陣高過一陣。

可我心裏卻比前世任何一刻都輕鬆。

兩個警察快步跑過來，一個蹲下查看我的傷情，另一個舉起執法記錄儀：“女士，能聽到我說話嗎？肇事車輛呢？”

我深吸一口氣，抬手指向早已空無一車的路口：“他跑了，黑色SUV，車牌尾號7K92。”

“他下車了嗎？”

“下了。”我盯着鏡頭，一字一句，“他下車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開車走了。全程沒有問我傷勢，沒有打120，沒有報警。我衝他喊了一聲師傅，他連頭都沒回。”

上一世同樣的地點，同樣的斷腿，司機趙國強跪在地上捶胸頓足：“妹子，我上有老下有小，求你別報警，咱們私了！我傾家蕩產也賠你！”

我一時心軟，只要了他一萬醫藥費就放他走了。

然而第二天，趙國強卻帶着五個壯漢砸開我家門，說我訛了他30萬，讓我還錢。

我爸跪在地上求他寬限幾天，趙國強拎着我爸的衣領吼：“三天之內不還錢，我就天天來！”

然後猛地一推，我爸後腦勺撞到了桌子尖角，當場嚥了氣。

我媽看到我爸出事後，心臟病發，在救護車上就嚥了氣。

我在住院，甚至沒來得及見他們最後一面。

想到上一世我家破人亡的慘狀，刺骨的恨意在心裏翻湧。

如果能重來，我絕不私了。

“女士？女士？”警察的聲音把我拽回來，“你認識那個司機嗎？”

我眨掉眼裏的潮氣：“不認識，但請你們一定找到他。”

警察點點頭：“我們馬上調取沿途監控，也會傳喚車主。你先別動，救護車馬上到。”

到醫院後，右腿骨折，打了石膏。

我媽撲過來，手抖得不敢碰我，眼淚掉在我手背上：“晴晴，你怎麼弄成這樣了？誰撞的？人呢？”

我爸站在門口，眼眶通紅：“警察怎麼說？抓到人沒有？”

我抬起沒打點滴的那隻手，先摸了摸我媽的頭髮，又衝我爸笑了笑：“警察說會傳喚他的，別擔心，這次他跑不掉。”

“甚麼叫這次？”我媽抽噎着問。

我沒回答，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真好，這一世你們都還好好的。

我在心裏默唸：爸媽，你們放心，這次我一定要讓那個畜生付出代價。

2

門被推開，警察帶着趙國強進來。

警察對我說：“鍾晴，事情跟你說的有點出入，我們來了解情況。這是肇事司機，趙國強。”

趙國強往前邁了一步，怒道：“同志，就是她！你看她躺在那兒舒舒服服的，哪兒像個斷腿的？”

我爸擋在我牀前：“你嘴巴放乾淨點！”

警察伸手攔開兩人：“都冷靜。先坐下。”

趙國強狠狠盯着我，聲音拔高：“你當時明明說的不用賠，你走吧！現在你報警說我逃逸？甚麼意思？故意坑我是不是？！”

他的唾沫星子濺到我手背上。

我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心裏湧上來一股熟悉的反胃感。

前世他第一次闖進我家，也是這樣居高臨下地對着我爸吼“你女兒訛了我30萬”。

我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你胡說八道！我甚麼時候說過不用賠三個字？”

趙國強咆哮起來：“你他媽就是說了！你躺在那裏，衝我擺手，說不用賠，你走吧！老子聽得清清楚楚！你們可以調監控，路口那個便利店的監控肯定拍到她擺手了！”

我心臟猛地一跳。

如果警察看到那個片段，確實有可能被定義受害人主動示意放行。

我輕輕吸了口氣，開口：“趙國強，你記性這麼好，那你說說我擺手之前，你對我做了甚麼？”

他梗着脖子：“我甚麼都沒做！我下車看你一眼，你就擺手了！”

“你看我一眼？”我重複道，然後笑了，“你看了我一眼後，我衝你擺了一下手，於是你轉身就走，你覺得這個邏輯通嗎？一個被撞斷腿的人，看了一眼肇事司機，就大度到擺擺手讓他走？”

趙國強嘴脣翕動：“那你就是想碰瓷！後來後悔了！”

“我碰瓷？”我掀起被子，露出從腳踝到大腿纏滿繃帶的右腿，“你要不要掀開紗布看看裏面的骨頭碎成甚麼樣了？我拿粉碎性骨折去碰瓷？我腦子有病？”

我媽在旁邊氣得發抖：“警察同志，你們聽聽他說的甚麼話！我女兒被他撞成這樣，他還要倒打一耙！”

警察拿出平板，調出一張截圖：“鍾晴，我們調取了路口便利店的監控，畫面顯示，趙國強下車後俯身靠近你大約四秒，隨後你確實有一個擺手的動作，接着他就駕車離開了。這個擺手，你需要給我們解釋一下。”

我爸媽臉色一僵，不敢置信地看向我。

趙國強臉上露出得意。

我深吸一口氣，垂下眼皮，聲音放低：“警察同志，我擺手......是因爲他威脅我了。”

病房裏安靜了一秒。

趙國強臉上的得意僵住了：“你說甚麼？！”

我沒看他，繼續道：“他下車以後，湊到我耳邊說，你要是敢報警，我讓你全家不得安寧。我當時嚇壞了，只能擺手說我不報警。”

“你放屁！”趙國強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我甚麼時候威脅你了？！”

“趙國強，”警察把平板轉向他，“這段畫面裏，你俯身靠近受害人四秒，這四秒你在做甚麼？”

趙國強額頭上的汗終於下來了：“我......我看她傷得重不重！”

“那看完之後爲甚麼不打120？”警察低頭翻了翻記錄，“我們查了你的通話記錄，事故發生後十五分鐘內，你沒有撥打110、120或122的任何記錄。你第一個電話是打給你老婆的。”

警察合上平板：“趙國強，你涉嫌交通肇事逃逸，證據鏈初步完整，現在請你跟我們回隊裏做正式筆錄。”

趙國強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我，壓低聲音：“你等着。”

我輕聲回了一句：“我等着你坐牢。”

趙國強被帶出病房前，然後我掏出手機，給楊律師發了條消息：

“準備起訴材料，我要讓他牢底坐穿！”

3

下午，趙國強的老婆李紅梅帶着6歲孩子找來醫院。

她一進門就膝蓋一軟，整個人跪在我病牀前，哭着道：

“姑娘你行行好！你撤案吧！你要是讓他坐牢，我們娘倆就活不下去了啊！”

我爸從陪護椅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去扶：“你這是幹啥？起來說話！”

李紅梅不起來，反而哭得更兇。

她一把拽過身後的小男孩，把他往前推：“你看！這是他兒子！才六歲！他爸要是進去了，這孩子一輩子就毀了！姑娘你也是當女兒的，你心疼你爸媽，你也心疼心疼我這當媽的啊！”

小男孩被推了個趔趄，癟着嘴不敢哭，眼淚含在眼眶裏直打轉。

護士想趕人，被我爸擺手攔住了：“讓她說完。”

李紅梅見有人聽了，哭得更起勁：“趙國強他是個混蛋！可他也是家裏的頂樑柱啊！他進去了，房貸誰還？孩子學費誰掏？我婆婆還癱在牀上呢，姑娘啊......我們賠錢！你要多少我們都賠！只要你撤案，砸鍋賣鐵也賠你！”

我媽的手搭上我的胳膊，輕輕捏了一下。

我太瞭解她了，她心軟，見不得別人跪着哭，更見不得小孩在場。

我爸嘆了口氣，轉頭看我，聲音壓得很低：“晴晴，人家確實不容易......要不，咱商量商量？讓她賠點醫藥費，私了算了？不能把人往死裏逼啊。”

我慢慢坐直身體，腿傳來的劇痛提醒着我此刻不能心軟。

“爸，媽，你們信不信，我今天點了頭，明天他們就敢拿着假收據堵咱家門，說我訛了他們三十萬。”

李紅梅猛地抬頭，臉上還掛着淚，可眼神裏閃過算計。

她嘴脣抖了抖：“姑娘，你冤枉人啊！我們哪能幹那種事......”

我冷笑出聲：“你們能幹。”

我媽盯着我，像是第一天認識我，半晌才顫着聲問：“晴晴，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是啊，以前的我，會在公交車上給人讓座，自己站四十分鐘；會聽別人哭兩句就把自己的委屈咽回肚子裏，笑着擺手說“算了算了”。

我善良、軟弱、怕給人添麻煩，所以前世趙國強一眼就看穿，這個小姑娘好欺負。

但我不是以前的我了。

我只想讓趙國強付出代價，爲我的家人報仇！

我堅決道：“這事沒商量！”

她把孩子往身後一拉，聲音冷下來：“小姑娘，做人留一線。你非要告到底，對你有甚麼好處？就算他判了，你家能多拿一分錢？”

“錢？”我指了指自己打着石膏的腿，“我這條腿值多少錢，你算得清嗎？”

李紅梅咬着後槽牙，看了我一眼，拽着孩子走了。

我媽握住我的手，遲疑着開口：“晴晴，你跟媽說實話，你是不是受甚麼委屈了？”

我看着她鬢角新冒出來的白髮，說：“媽，我前幾天做了一個夢，夢裏我被車撞了，那人也跪着求我私了，我心軟了。第二天他來咱家，說我訛了他三十萬塊錢，逼着咱賣房子。爸被他害死，你也因爲心臟病沒救回來。”

我爸抹了把臉：“行！那就聽閨女的，不私了，走法律程序。”

看着爸媽支持的臉，我自重生後就一直緊繃的身體終於感覺到了暖意。

誰知第二天，我卻接到警察打來的電話：

“鍾晴，趙國強提供了一段車載監控音頻，其中有一句你的原話，內容是不用你賠，你走吧。”

“請你解釋一下。”

我全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4

“你說甚麼？”

對方重複了一遍：“錄音裏你確實說了不用你賠，你走吧。我們需要你來隊裏一趟，當面覈實這段音頻的真實性。

“我知道了。”我掛了電話，腦袋裏嗡嗡作響。

我爸走過來，焦急道：“閨女，不好了，你快看這個熱搜視頻！說是趙國強家屬匿名投稿的。”

我點開了某音。

本地同城熱搜第一名：“碰瓷女錄音實錘，親口說不用賠”。

評論區炸了。

“錄音都有了還洗？就是她自己讓走的！”

“所以警察抓錯人了？那男的白蹲了？”

“這女的好可怕，布這麼大一局......”

我一條一條往下翻，手指越劃越快，呼吸越來越急促。

忽然看到一條評論：“據說這女的她爸是中學老師？這種家庭教出來的孩子，嘖。”

我猛地抬頭看向我爸。

他正站在那裏，手裏的手機有人打來電話，備註是“王校長”。

他看了我一眼，猶豫了半秒，接起來，按了免提。

“鍾老師啊，”電話裏傳出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網上那個事，你也看到了吧？學校這邊壓力很大，家長羣都在轉。教育局那邊也有領導問。你看家裏的事先處理好，等輿論平息了再回來上課？你先歇一陣。”

我爸沉默了三秒，回：“好，王校長，我知道了。給您添麻煩了。”

我媽衝過來抱住我：“晴晴，到底怎麼回事？那段錄音......”

這時，病房門被一腳踹開。

李紅梅帶着三四個女人進來。

她兩步跨到我牀前，手機屏幕懟到我眼前：“聽見沒有？錄音都出來了！你還有甚麼話說？你親口讓我老公走的！你他媽從頭到尾就是坑他！”

我媽擋在我面前：“你們出去！這裏是病房！”

“病房？”李紅梅冷笑一聲，一把推開我媽的肩膀，“我要髮網上去！讓大家看看這個騙子長甚麼樣！看看她的父母是怎麼教女兒的！”

她話沒說完，我媽的身體晃了一下。

我眼睜睜看着我媽捂住胸口，臉色變得青紫。

“媽！媽！”我翻下牀，右腿撐着地，疼得眼前發黑，可我只能跪在地上抱着她的頭。

我爸趕緊撲過來，蹲在地上扶着我媽的身體。

李紅梅還在舉着手機拍：“喲，還演上了？這一家子都是戲精......”

“滾！”我抬起頭衝她吼。

護士衝進來了，醫生也衝進來了，我媽被推進了急診室。

腦子裏反覆迴盪着上一世的畫面，我媽倒下，心電圖拉成一條直線，我握着她的手從溫熱攥到冰涼。

我重活了一世，我改了劇本，我搶在所有人前面報了警，我把趙國強送進去了，我布了那麼久的局......

可我媽還是倒下了。

我重來一次，還是改變不了嗎？

李紅梅抱着胳膊冷笑：“裝，接着裝。我倒要看看能裝到甚麼時候。”

我被護士架起來，塞回病牀上。

牀上的手機震動，楊律師發來一條消息。

“我找音頻專家初步做了分析，那段錄音有明顯的拼接痕跡，我懷疑是對方找人合成的，我已經委託鑑定機構出正式報告，最快明天中午出來。”

我腦子裏一道靈光閃過。

前世趙國強的車上根本沒有裝監控，所以他後面才能理直氣壯的說我訛了他30萬。

我看着滿臉得意的李紅梅，輕笑道：“你那段錄音，是假的。”

“你要不要猜猜，僞造證據、誹謗、網絡尋釁滋事，加起來能判幾年？”

李紅梅的臉一瞬間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