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女兒收到專科院校的錄取通知書後，給我發來一份清單：

【手機，蘋果17ProMax，12999】

【平板，iPadPro，10999】

【筆記本，MacBookPro，14499】

【畢業旅行，20000】

【護膚品、衣服、鞋子，7300】

......

【合計：65797元】

我是單親媽媽，在廠裏上班。

65797塊錢，要我不喫不喝攢十個月。

上一世，她用斷絕母女關係來逼我同意，我卻在借錢的路上被貨車撞死。

死後她拿着我的賠償金沾沾自喜：

“沒錢生甚麼孩子？她死了也算是造福我。”

再睜眼，我回到女兒給我發來開學清單的時候。

這次我甚麼都沒說，直接給她定了一張南下的火車票。

想要錢，自己進廠去掙。

老孃不伺候了！

01

手機的聊天頁面上，女兒李薇的消息還在跳：

【媽，這些都是最基本的東西。】

【我同學都有，你別讓我一開學就被人看不起。】

我看着那些字，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開始發虛。

上一世，也是在這個時候。

李薇收到了公辦專科的錄取通知書，然後轉頭就給我發來了這份清單。

我試着跟她商量。

手機能不能先買便宜一點的，平板和筆記本能不能暫時不買。

畢竟學校還沒開學，後面還有學費和生活費要交。

她當場就炸了。

她說：“沒錢你生甚麼孩子？”

“別人媽媽都能給，爲甚麼就你給不了？”

李薇最懂得怎麼拿捏我。

我怕她因爲有個在廠裏打工的媽媽自卑。

所以別人有的，只要我能咬牙給，我都給。

小時候她說想要新書包，我加了半個月夜班給她買。

初中她嫌國產手機卡，我分期給她換了新款。

後來她說要六萬多塊錢，說不給就斷絕母女關係。

我怕了，答應了她，然後低聲下氣去找人借錢。

卻在借錢的路上，和一輛疲勞駕駛的大貨車相撞。

劇痛襲來的瞬間，我還在想：

我死了，薇薇怎麼辦？

可我死後，魂魄飄在醫院走廊裏。

我看見李薇拿着我的賠償金，笑着坐在椅子上翻購物軟件：

“她死也就死了，至少造福了我，給我留了點錢。”

那一刻，被貨車碾壓的痛，比不上心痛的一半。

手機又震了一下，把我從回憶里拉回來。

李薇發來一長串消息：

【媽，你別裝看不見。】

【你要是不給錢，我就不上學了。】

【反正沒有這些東西，我去了學校也是丟人。】

【我丟人，你臉上也沒光。】

我看着屏幕。

李薇知道我對她的期望，知道我把她看作是唯一血脈相親的人。

可她已經十八歲了。

她想要蘋果手機，想要平板電腦，想要畢業旅行。

都可以。

但成年人想要甚麼，該自己掙。

我退出微信，打開購票軟件。

深市。

那裏廠子多，招工多，還包喫包住。

我選了一張第二天晚上的硬座票。

購票人：李薇。

付款成功後，我把截圖發給她。

然後打下一行字：

【票給你買好了，想要錢，自己進廠賺。】

02

半個小時後，家裏的門被人大力推開。

李薇衝進來，把手機懟到我面前，臉漲得通紅：

“媽，你甚麼意思？”

屏幕上，是我發給她的那張火車票截圖。

我語氣平靜：“字面意思。”

“甚麼字面意思？你讓我去深市？讓我進廠？你瘋了嗎？”

“你已經高中畢業了。”我合上桌上的賬本，“想要甚麼，自己賺錢買。”

“我是你女兒！”

“所以我養你到十八歲，供你讀完高中，還給你交了大專學費。”

我看着她。

“我沒有不管你。”

李薇氣得眼眶發紅：

“你少跟我算這些！別人媽媽都給孩子買手機買電腦，爲甚麼到你這裏就不行？”

以前她一說這種話，我就會慌。

我會立刻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還不夠，是不是讓她受委屈了。

可現在，我只是說：“沒錢，管不起。”

這是真的。

這些年攢的錢，在李薇上高中的三年被花的所剩無幾。

她學習不好，我給她請家教。

一對一的補課費，300塊錢一個小時。

我請了三年，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就希望她能考個好大學，有好的前途。

不要像我一樣，因爲沒有選擇，在20歲的時候嫁給一個賭徒，被家暴。

後來拼死離了婚，又因爲沒有見識，只能在廠子裏掙苦力錢養孩子。

可高考成績下來，她只考上了專科。

我沒有責怪她。

甚至錄取通知書到的時候，我還買了一個小蛋糕，想跟她慶祝。

她卻嫌棄地看了一眼，說：

“專科有甚麼好慶祝的？還不是你沒本事給我創造好的條件。”

現在她站在我面前，仍舊是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你沒錢不會借嗎？”

“你以前不是最會說爲了我甚麼都願意嗎？現在讓你借點錢你就不願意了？”

我低頭翻賬本，沒有接話。

李薇更生氣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丟人？我同學的爸媽不是做生意就是老師公務員，就你，在廠裏打工！”

“你每次去學校，我都不敢讓同學看見你。別人問我你是幹甚麼的，我也不好意思說！”

“要不是你，我怎麼會被人看不起？”

李薇其實很聰明。

她知道甚麼樣的話最能刺傷我。

也知道怎麼說，會讓我覺得虧欠她。

可自始至終，我的表情都很平靜。

我抬頭看她：

“李薇，我在廠裏打工，不偷不搶。”

“你喫的飯，穿的衣服，補課的費用，都是我一分一分掙出來的。”

“這個世界上，你是最沒有資格嫌棄我的人。”

李薇怔了一下，她大概從沒聽過我這樣說話。

可她很快咬着牙，眼淚說來就來：

“你非要這樣是吧？行，你等着！”

說完，她摔門離開，門被砸上的聲音在屋子裏迴盪。

我坐在椅子上，沒動，也沒回頭看。

第二天，我照常去廠裏上班。

中午喫飯的時候，工友劉姐端着餐盤坐到我旁邊。

她看了看我盤子裏的紅燒肉，笑着說：

“喲，林芳，今天捨得給自己加葷了？”

餐廳的窗口一份紅燒肉十二塊，夠李薇買一杯奶茶。

以前我捨不得。

我總想着，自己少喫一口，她就能多一點體面。

可現在，我笑了笑，說：“嗯，想對自己好一點。”

劉姐愣了愣，隨即說：“早該這樣了，你這些年太苦自己了。”

我剛想點頭，另一個工友卻拿着手機，神色匆匆地跑過來：

“林芳，你快看看，這是不是你閨女？”

手機遞到我面前。

視頻裏，哭得梨花帶雨，說自己親生母親不管她的人，正是李薇。

03

我要來了鏈接，坐到廠區外面的臺階上，重新打開了那條視頻。

屏幕裏，李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說她好不容易考上大學，只是想買一些開學必需品，卻被我罵虛榮。

說我給她買了去深市的火車票，讓她別讀書了，去廠裏打工。

她還把我發給她的那句“想要錢，自己進廠賺”截了出來。

卻沒有放那份六萬五千多的清單。

視頻最後，她紅着眼睛看向鏡頭：

“我不是想要多好的生活，我只是想和別的孩子一樣，爲甚麼這麼難？”

視頻被本地一個大V轉發，只一個小時，評論就超過了兩千條。

【救命，這種媽太窒息了，女兒考上大學不支持，還讓人進廠？】

【養不起就別生啊，生了又不負責，噁心。】

【女孩真的好可憐，攤上這種原生家庭。】

很快，有人扒出了我的賬號，私信一條接一條湧進來。

【當媽當成這樣，你怎麼不去死？】

【你女兒倒了八輩子黴才投胎到你家。】

【廠妹還好意思生孩子？活不起就別拖累下一代。】

我看着那些辱罵，指尖有些發冷。

下一秒，手機鈴聲響起。

是沈清，我的朋友。

我接起來，她的聲音急得發顫：

“林芳，網上那個視頻我看見了。”

“薇薇是不是因爲錢的事和你鬧？我這裏還有點積蓄，要不你先拿去給她買東西。”

“孩子要上學，鬧大了也不好看。”

我鼻子一酸。

上一世，我也是去找沈清借的錢。

她那時候二話不說，把存了好幾年的錢轉給我。

後來我死了，李薇拿走賠償金，連我的喪葬費都不肯出。

也是沈清，掏出自己的積蓄，把我體體面面送走。

這個世界上，真正心疼我的人，竟然不是我的親生女兒。

我輕聲說：“不用，清姐。”

“她想鬧，就讓她鬧去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我聽到一聲沉重的嘆息。

沈清聲音低下來：“林芳，不管怎麼樣，別硬撐。”

我看着遠處灰白色的廠房，點點頭：“我知道。”

掛斷電話，李薇的微信彈了出來：

【看見網上那些評論了嗎？媽，我早就說過，別逼我。】

【你現在把錢給我，我就再發一條視頻，說我們只是吵架。】

【不然事情鬧大了，別說你們廠子不會再要你，就是你走在路上，都會有人罵你。】

【何苦呢？】

我盯着“何苦呢”這三個字。

想到上一世我死了，她拿着賠償金買手機、買電腦、旅遊。

這輩子，我不會再把自己送給她榨。

我沒有回覆，直接把她拉黑。

我本以爲她最多繼續在網上哭幾天。

卻沒想到第二天中午，那個賬號又發了一條新視頻。

我點開的瞬間，手一抖，手機“啪”地摔在地上。

04

屏幕裂開一道細紋，可視頻還在播放。

李薇坐在一個男人身邊。

男人的臉比我記憶里老了許多，可我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李勝強，李薇的親生父親，那個曾經喝醉後把我踹到吐血的男人。

他坐在鏡頭前，眼眶發紅：

“我這些年一直想見女兒，可她媽不讓。”

“當年我也不是不管她們，是林芳嫌我窮，非要離婚，還把孩子帶走。”

“爸，我真的好想你。”

李薇哭着撲進李勝強懷裏。

“我以前一直以爲是你不要我，沒想到是我媽不讓我見你。”

李勝強拍着她的背：“孩子，爸對不起你。”

兩個人抱在一起，哭得像一對被惡毒女人拆散多年的苦命父女。

我蹲下身，撿起手機的手還在抖。

嫁給李勝強那幾年，他依舊沒改好賭的惡習。

甚至變本加厲，賭輸了回來，就打我和李薇。

李薇四歲那年，他欠了賭債，還不起，想把李薇賣給別人抵債。

是我跪在地上，把頭都磕破了求他，又拿出自己壓箱底的錢，才保下了李薇。

後來我拼死離婚。

錢，房子，我全都不要。

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帶走李薇。

我帶她離開那個地方的時候，她趴在我肩上哭，說：

“媽媽，我怕爸爸。”

可現在，她抱着那個男人，對着鏡頭說：

“如果當年我跟着爸爸，也許會比現在幸福得多。”

評論區比上一條視頻更加瘋狂：

【天啊，原來還是個阻止父女相認的惡毒媽！】

【爲了自己舒服，把女兒從親爸身邊帶走，還不好好養，這種人去死啊。】

【支持女孩認回爸爸，遠離控制狂母親。】

原本還有幾個家長在評論裏替我說話，說單親媽媽不容易，事情也許有隱情。

但這條視頻一出，那些聲音很快被淹沒。

下午下班，我剛走出廠門，就有人認出了我：

“就是你吧？網上那個逼女兒進廠的媽。”

我低着頭往前走。

那人卻追了上來，聲音越來越大：

“你女兒考上大學你不供，還不讓人見爸爸，你怎麼這麼狠啊？”

周圍很快圍了幾個人。

有人舉起手機拍我，有人指着我罵：

“你這種人也配當媽？”

“買瓶藥喝了，死了得了！”

我站在人羣中間，耳邊嗡嗡作響。

上一世被車撞死前，那種窒息感又短暫地湧了上來。

就在這時，一輛白色轎車停在路邊。

車門打開，沈清衝下來，一把拉住我的手：

“看甚麼看？你們瞭解事實嗎就在這兒罵人！”

她把我塞進副駕駛，自己繞到駕駛座。

車子駛出去很遠，我才慢慢回過神。

沈清一邊開車一邊罵：

“李薇瘋了嗎？她明知道李勝強是甚麼東西，怎麼還能跟他一起拍這種視頻？”

我沒有說話。

手機在這時響了，我接起。

李薇得意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怎麼樣，媽？知道錯了嗎？”

05

我閉了閉眼：

“是你把李勝強找來的？你明知道他是甚麼人，爲甚麼還要找他？”

李薇嗤笑一聲：

“誰讓你不給我錢？這樣吧，今晚我開直播，你當着網友的面給我道歉。”

“然後給我轉十五萬，我就說之前都是誤會，怎麼樣？”

沈清聽見了，氣得差點踩剎車：

“她瘋了！十五萬？她怎麼不去搶！”

我卻忽然平靜下來。

我說：“可以。”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李薇似乎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快。

很快，她笑了：

“這纔對嘛。那就晚上八點，家裏見。”

掛斷電話後，沈清急了：“你真要給她十五萬？”

“不給。”

“那你剛纔......”

我轉頭看向她：

“清姐，送我回家吧，我正好要找些東西。”

晚上七點，李薇提前發了直播預告：

“謝謝大家關心我，我媽約我今晚見面，說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我相信媽媽只是暫時想不通，只要她願意承認錯誤，我還是願意原諒她的。”

“今晚八點，我會開直播，請大家幫我做個見證。”

評論區一片歡呼：

【妹妹太善良了！】

【今晚蹲直播，看惡毒親媽道歉。】

【必須讓她當衆轉錢！】

晚上七點五十，李薇回來了。

“媽，你說你早這樣不就行了嗎？”

“非要鬧這一出，不光讓自己挨頓罵，還損傷咱倆的母女情。”

她熟門熟路地把手機支架架在客廳，又調了補光燈。

“等會兒你態度好一點，先承認自己對不起我，再把錢給我。”

“我流幾滴淚，抱着你哭一哭就行了。網友都沒腦子，很好哄的。”

我坐在餐桌旁，手邊是一個牛皮紙袋，沒有說話。

八點整，李薇打開直播。

直播間瞬間湧進了幾萬人，彈幕密密麻麻刷過：

【來了來了！惡毒親媽終於要道歉了！】

【妹妹別怕，我們都在。】

李薇對着鏡頭揉了揉眼睛，聲音立刻變得哽咽：

“謝謝大家對我的關注，事情鬧到現在並不是我想看到的。”

“我的最初目的，也只是想和別的孩子一樣，好好上學。”

“現在我媽已經想清楚了，要跟我道歉......”

“我今天不是要跟你道歉。”

李薇的話被我的打斷，她像是沒聽清，詫異地看向我：

“甚麼？”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李薇，今天下午，你說也許跟着你爸會更好，既然如此......”

我從牛皮紙袋裏抽出一份協議，遞到她面前。

“把字簽了吧。”

李薇下意識接過去，低頭一看。

下一秒，她臉上的委屈碎裂，眼睛瞪大，猛地尖叫出聲：

“斷絕關係協議？”

“你要跟我斷絕母女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