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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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我對媽媽多好，她都不喜歡我。

我省下三個月工資給她買金鐲子，她看見我的臉，卻突然把盒子砸在地上。

“拿走！別在我面前晃！”

每年生日，她也只會冷冷地說：

“你出生那天，是我的受難日，有甚麼值得慶祝的？”

我不明白自己做錯了甚麼。

直到媽媽去世後，我看到一則新聞。

二十多年前轟動全城的紡織廠QJ案犯人，病死獄中。

報道里的受害者，是十九歲的媽媽。

十個月後，她生下了我。

原來她每次看見我，都會想起那個毀掉她一生的男人。

再睜眼，我成了當年剛進廠的臨時女工，還被分進了媽媽所在的車間。

工友指着那個扎高馬尾的女孩說：

“她叫林芳，咱們廠最能鬧騰的就是她。”

年輕的媽媽正站在機器旁，眉飛色舞地告訴所有人：

“等我攢夠工資，就去讀夜校。”

“以後我要當老師，離開這裏，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笑得那麼明亮，完全不像我記憶裏那個滿腹怨恨、見人便訴苦的女人。

我心裏狠狠一酸。

媽媽不是生來就不快樂。

是那場災難毀了她，也帶來了我。

我握住她即將簽下夜班表的手。

“別籤，我替你去。”

她皺眉：“你到底想幹甚麼？”

我看着她年輕鮮活的臉，輕輕笑了。

“我想讓你的理想活下去。”

......

媽媽像看傻子一樣看了我半天。

“新來的，你是不是燒壞腦子了？”

“這可是通宵夜班，你搶甚麼搶？”

車間主任敲了敲桌子。

“林芳，人家替你還不好？你不是天天喊着要複習嗎？”

媽媽一把搶回排班表。

“不用，我的活我自己幹。”

她簽下自己的名字，甩着馬尾走了。

我盯着那兩個字，心一下沉到底。

新聞上寫得很清楚。

九月十八日凌晨，紡織廠西倉庫。

距離那場悲劇，只剩三天。

下班後，我被分進了媽媽住的八人宿舍。

我剛鋪好牀，她便把一隻鋁飯盒扔給我。

“食堂打多了，喫不完。”

盒子裏是兩個白麪饅頭，還有一塊她捨不得喫的紅燒肉。

上一世，媽媽從沒給我夾過肉。

有一回我偷吃了她碗裏的一塊，她拿筷子狠狠抽我的手。

她說：

“你跟你那個爹一樣，見了別人的東西就想搶。”

如今，十九歲的她坐在牀邊晃着腿，催我：

“愣着幹嗎？等肉下崽啊？”

我低頭咬了一口，眼淚差點掉進飯盒裏。

她嚇了一跳。

“不是，你哭甚麼？”

“我沒往裏面下毒啊。”

我搖搖頭，大口吃了下去。

真香。

原來媽媽做的紅燒肉，一直這麼好喫。

晚上熄燈後，她還趴在被窩裏看高中課本。

同宿舍的人笑她做白日夢。

“一個臨時工，還真想當老師？”

媽媽把書一合。

“臨時工怎麼了？”

“我現在不是，不代表我一輩子都不是。”

黑暗裏，我死死捂住嘴。

這樣好的媽媽，後來卻連樓下買菜都不願意去。

她總說人人都在看她笑話。

可現在的她，分明誰都不怕。

我摸出白天偷來的夜班表，在被窩裏把她的名字劃掉，換成了自己的。

只要不讓她踏進西倉庫，所有悲劇都不會發生。

第二天一早，媽媽卻把一張紙拍到了我臉上。

那是廠裏剛貼出的臨時通知。

西倉庫缺人，所有年輕女工都要參加夜間盤點。

名單第一行，是林芳。

她咬着牙罵：

“哪個缺德玩意兒改的排班？”

我看向通知右下角的簽名。

簽字的人叫趙有財。

正是二十多年後，死在牢裏的那個QJ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