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暴雨如注，泥水順着眼角滲進傷口，灼得劇痛。

這已經是我第99次被這隻戰靴踩在臉上了。

骨頭碎裂的喀嚓聲準時響起，戰神男主的狂笑聲在耳膜邊炸裂，可我心裏卻冷靜得像個死人——三秒後落地，五秒後吐血，七秒後女主會聲嘶力竭地喊出“不要”。

這是一場永遠無法逃離的死循環廣告，直到這一次，在戰神揚起嘴角準備說出那句囂張臺詞的前一秒，我歪過頭，對着虛無的天空扯出了一抹死人般的微笑：

“別打了，我教你一個更爽的。”

......

​雨，太大，太冷了。

​泥漿帶着一股刺鼻的工業血漿味，鋪天蓋地地砸在臉上。

​陸仁趴在溼漉漉的泥地裏，後背傳來沉重如鐵的踏感。

​那是戰神的重靴。

​靴底的硬釘深深軋進他的肉裏，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就憑你這個廢物，也配沾染本帝的女人？”

​戰神的臺詞渾厚、高亢，帶着無與倫比的霸氣。

​陸仁熟練地把舌尖頂在左側槽牙處。

​那裏含着一小包道具血漿。

​他在心裏默默數着。

​一，二，三。

​預備——

​砰！

​沉重的腳力轟然炸開，陸仁的身體像斷了線的紙鳶，高高地倒飛出去。

​他在空中翻轉、抽搐。

​肢體的扭曲程度精準符合“被打得筋脈盡斷”的視覺效果。

​這動作他太熟了。

​第1次被調用，他被這一腳踹斷了三根肋骨，在泥地裏嚎啕大哭着等死。

​第37次被調用，他飛得太猛，直接撞斷了路燈杆，進了ICU搶救三個小時。

​第68次被調用，拍攝場地換成了懸崖，他像個破布袋一樣摔得粉碎。

​每一次痛苦，都是真實的。

​骨骼折斷的銳痛，內臟破裂的絞痛，窒息的絕望。

​每一次死亡，也都是永久的。

​直到下一個投流素材重新調用他，將他再次刷新在這場暴雨裏。

​他記得每一次。

​所有的痛苦記憶，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靈魂深處。

​他不是人，他是“陸仁”。

​是這數以萬計的短劇投流廣告裏，共用的那個炮灰路人。

​“七秒。”陸仁在心裏默數。

​“不要——！”

​遠處的女主準時跪倒在地，雙手捂臉，哭得聲嘶力竭，眼淚剛好滑過精美的妝容。

​一切都無比完美。

​按照既定劇本，接下來戰神將單手負後，斜45度角仰望天空，吐出那句統治了無數信息流廣告的黃金臺詞：

​“三年之期已到，恭迎戰神歸位！”

​然後，屏幕前滑手機的觀衆會一陣爽快，或者索然無味地將手指向上輕輕一劃。

​畫面重置。

​陸仁會再次回到泥地裏，等待第100次被踹飛。

​但是今天。

​他不打算這麼演了。

​在戰神那張英俊狂傲的臉剛剛抬起，氣勢拉滿的瞬間。

​本該像個死屍一樣躺在泥潭裏的陸仁，動了。

​他掙扎着坐了起來。

​戰神那雄渾的音節卡在了喉嚨裏：“三......三......”

​“別打了，老兄。”

​陸仁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動作極其自然地吐掉了嘴裏的血包。

​他甚至撐着膝蓋站了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污泥。

​戰神愣住了。

​跪在遠處的女主也愣住了，哭聲戛然而止，掛着眼淚的臉顯得極其滑稽。

​甚至連漫天轟鳴的背景雷聲，似乎都停頓了半秒。

​這是劇情裏絕對不該出現的偏差。

​炮灰受擊後，必須癱瘓或者死亡。

​戰神下意識地伸手去按腰間的道具劍，眼神裏流露出真正的迷茫：“你......你沒死？按照劇本......”

​“劇本太老套了。”

​陸仁打斷了他。

​他沒有看戰神，也沒有看女主。

​他抬起頭，雙眼穿透了茫茫暴雨，直勾勾地盯着天空上方，那個只有他能看見的虛無角落。

​在那裏，懸浮着一塊淡金色的半透明面板。

​那是這個世界的規則，也是他們這些素材耗材的命脈。

​【點擊率：1.2%】

【轉化率：0.1%】

【平均停留時長：1.8秒】

​數據慘不忍睹。

​意味着大部分用戶在看到戰神踹飛他的瞬間，就已經厭煩地划走了。

​“你們要的是‘三年之期已到’對吧？”

​陸仁咧開嘴，露出滿是血污的牙齒，對虛空露出一個嘲弄的微笑。

​“別等他說了，我先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朝着天空浩浩蕩蕩地吼出了那一嗓子：

​“三年之期已到！恭迎戰神歸位——！”

​聲音破裂，沙啞，甚至帶着一絲瘋狂的扭曲。

​戰神的臉瞬間綠了。

​搶臺詞？

​一個連名字都不配出現在演員表上的炮灰，搶了男主最核心的爆點臺詞？

​天地間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緊接着。

​陸仁頭頂的數據面板，像是不堪重負一般，開始瘋狂地閃爍起刺眼的紅光！

​數字以一種令人肉跳的速度開始暴漲！

​【點擊率：3.5%......7.8%......12.7%！】

【轉化率：1.0%......3.2%！】

【平均停留時長：5秒......8秒......15秒（暴漲400%）！】

​虛空之中，彷彿傳來無數手機屏幕前觀衆的驚呼與狂笑。

​“臥槽？這炮灰怎麼搶答了？”

“笑死我了，戰神的表情崩了！”

“這廣告不按套路出牌啊，有點意思！”

​流失的情緒，好奇的情緒，驚恐的情緒......

​像是一股股無形的暖流，順着虛空瘋狂地湧入陸仁破損的身體裏。

​斷裂的肋骨在發出輕微的復位聲。

​劇痛在減輕。

​一種前所未有的控制感，油然而生。

​在這個由算法和投流構成的世界裏，數據就是一切。

​而現在，他拿到了數據。

​戰神終於反應了過來，臉色鐵青，惱羞成怒地抬起腳，再次朝陸仁踹來：“混蛋！你找死——”

​陸仁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輕輕側了側身。

​戰神那一腳踹空了，因爲用力過猛，在泥地裏滑倒，狠狠摔了個狗啃泥。

​狼狽不堪。

​陸仁俯視着這個高高在上的“男主”，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原來，主角也不過是算法的傀儡。

​只要打破規則，神也會摔跤。

​然而，還沒等陸仁體會完這種微弱的爽快感，天空中的暴雨突然間停滯了。

​雨滴懸浮在半空。

​咆哮的風聲瞬間消失。

​整個投流素材的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原本閃爍着金色光芒的數據面板，突然間被一層冰冷、詭異的漆黑所覆蓋。

​漆黑的面板中央，緩緩浮現出一行冰冷無情的血色文字。

​一道毫無感情、帶着電子雜音的冰冷聲音，直接在陸仁的腦海深處轟然炸響：

​【警告：素材7號出現嚴重邏輯異常。】

【檢測到非預期的行爲篡改，正在接入推流主人工干預......】

【推流主已注意到該素材。】

​陸仁抬起頭，看着那行血字，緊緊握住了拳頭。

​推流主。

​那個掌控着他們所有炮灰生死、將他們像垃圾一樣不斷投放、消耗的幕後黑手。

​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