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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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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我天生遲鈍,對甚麼事都後知後覺。

三年前,我在自家陶藝店後門撿了個渾身是傷的男人。

他養好傷,看我揉陶泥看了整整一下午,開口說:“嫁給我。”

我大腦混沌了很久,就應了。

日子過得平平靜靜,他對我溫和周到,從不多話。

一個雨夜,他紅着眼遞來離婚協議:

“我投資破產,負債太多,不想連累你。”

沒過幾天,有人舉着雜誌衝進店裏:

“他根本沒破產,是大律所大合夥人。”

“他就是拿你擋災,現在沒用了,他根本都沒愛過你!”

原來是這樣。

我轉回工作臺,手裏的泥胚捏着總覺得差點意思。

算了,燒出來就知道了。

1

離婚協議簽完那天,陸凜把房子裏屬於他的東西都帶走了。

他向來東西不多,最後空出來的衣櫃和書架,看着比我的心還空曠。

三個月後的清晨,我在衛生間裏看着兩道紅槓慢慢浮上來,像水裏慢慢暈開的顏料。

我愣了整整兩分鐘,然後把驗孕棒用紙巾包好,沒跟任何人說。

我照常開門工作生活。

一天一個陌生女人來到我的店裏,她自稱是陸凜的鄰家妹妹林薇薇。

她把財經雜誌拍在我工作臺上的時候,封面上陸凜的照片正好對着我。

封面的男人身穿高定西裝,標題寫着「衡正律所合夥人陸凜拿下百億併購案」。

“蘇姐,你不會還不知道吧?”林薇薇的聲音又甜又膩,

“陸哥根本沒破產,他早就是大律所的合夥人了。他跟你離婚,就是玩膩了,甩了你而已。”

我低頭看着手裏的陶泥。

今天和的水有點幹,揉起來費勁。

我往泥裏補了點水,繼續揉。

林薇薇見我沒反應,繞到我面前,指甲上的碎鑽在燈下一閃一閃的:

“你倒是說句話呀,被人騙了三年,不生氣?”

我停下揉泥的手,抬頭看她。

林薇薇見我看她,嘴裏的譏諷繼續:

“也是陸哥體面,還專門找個理由搪塞你,其實我看完全沒有必要。”

說道最後一句林薇薇甚至嗤笑了出來。

“買陶器還是做手工,批量訂單有優惠,需要這邊掃碼。”

我彷彿開了屏蔽器一樣系統說着招待話術。

林薇薇被我這句話噎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我就是好心來告訴你,你被他騙了。他就是想甩掉你,才編了個破產的謊。”

我繼續揉泥,語氣平淡:

“訂單線上聯繫,店裏馬上要開窯,灰大,別弄髒你裙子。”

林薇薇的臉白了又紅,最後跺了跺腳,說了一句“你等着”,推門走了。

門關上之後,店裏安靜下來。

我並非對她的話毫無在意,畢竟這和我接收到的事實有天壤之別。

林薇薇走後我腦內拼命消化她說的內容。

我把孕檢單從包裏翻出來,又看了一遍。

不管陸凜當初是真破產還是假離婚,不管他編了多少謊話,這個孩子現在是我的了。

我一個人的。

我把它重新疊好,放回包最裏層,鎖了店門回家。

路上手機響了一聲,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是一個男聲,說話帶着點小心翼翼的客氣:

“您好,請問是蘇晚蘇老闆嗎?我們公司想定製三百個陶藝杯,預算二十萬,您這邊方便接嗎?”

二十萬,我腳步頓了頓。

這個數目對於我來說幾乎等於半年的流水。

我正要答應,對面忽然小聲說了句甚麼,然後又補了一句:

“我們老闆說,不用您跑,後續我們會派人上門對接,定金現在就打。”

我站在路燈底下捏着手機,忽然覺得這聲音有點耳熟。

在哪裏聽過呢?

掛了電話之後,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接下來的幾天,我沒有主動聯繫那個號碼,對方也沒打來。

我以爲這件事就這麼算了。

第四天下午,店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

“蘇姐好!我是小張,上次跟您通過電話的。”

他把紙袋放在我工作臺上,一個裏面是孕婦能用的護膚品和葉酸片。

另一個裏面是一沓打印好的設計需求書。

我看着他,沒說話。

小張自己先扛不住了,撓着頭笑:

“蘇姐您別這麼看我......這個單子是陸總幫您牽的線,甲方是他朋友的公司”

我拿起那沓設計需求書翻了翻。

杯型是基礎款,釉色也只要求單色,半個月的時間綽綽有餘。

我把需求書放下,看着桌上那堆孕婦用品,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但我沒在小張面前表現出來,只是點了點頭:

“行,單子我接了。東西你拿回去,我自己會買。”

“別別別,蘇姐您別爲難我。”小張連連擺手,

“陸總說了,要是東西我不送到就走人,我這份工作還要呢——”

我沒再堅持。

小張如蒙大赦,轉身跑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每天在店裏揉泥、拉坯、上釉、燒窯。

懷孕初期容易困,我經常在工作臺上睡着,醒過來的時候身上多了一條毯子。

我看着那排待燒的杯子,心裏說不上是甚麼滋味。

2

杯子燒到最後一窯的那天下午,我正把新出窯的杯子一個個擺上架子檢查。

店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我以爲是小張來拿樣品。

抬頭說了一句“正燒着呢,再等半小時”,然後看見了陸凜。

他穿了件黑色風衣,人瘦了一圈,眼底有很重的青黑。

他站在門口,只是隔着幾步的距離看着我。

我手裏拿着一個剛出窯的杯子,我把它放回架子上,等着他開口。

他旁邊還站着一個人。

林薇薇挽着陸凜的胳膊,笑得像剛得了甚麼天大的好處。

她看見我,聲音立馬高了八度:

“蘇姐,我和陸哥路過這裏,他說你這兒做的陶器好看,我想來給他挑個禮物。”

我看了陸凜一眼。

他沒看林薇薇,視線一直落在我身上,但甚麼都沒說。

林薇薇已經鬆開了他的胳膊,自顧自走到我的展架前面,伸手就去拿我擺在最上層的那把柴燒茶壺。

那是去年拿了全國陶藝大賽金獎的孤品,我燒了三窯纔出這一把。

“這個好看,蘇姐,這個賣嗎?我出一萬——”

她話音沒落,手一滑。

茶壺從架子上掉下來,“哐”一聲摔在地磚上,碎成了五片。

壺把飛出去老遠,滾到陸凜腳邊。

店裏安靜了一瞬。

林薇薇捂着嘴,臉上是裝出來的驚慌: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我手滑了——”

“蘇姐,我賠你錢吧,一萬夠不夠?反正你捏一個也不費事——”

我沒有看她,蹲下來把一片碎瓷撿起來。

我站起來,把手心裏的碎瓷片放進工作臺下面的廢料箱裏,抬眼看向陸凜。

陸凜的臉色很難看。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壺把,然後看向林薇薇:

“撿起來。”

林薇薇愣了一下,隨即委屈地扁了扁嘴,拽了拽他的袖子:

“陸哥,碎都碎了,讓店裏的人掃一下就行了嘛——”

“我說的是你撿起來。”

陸凜沒讓她說完,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二十萬,賠給她然後跟她道歉。”

林薇薇站在原地,張了好幾次嘴。

最後紅着眼眶蹲下來,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片撿起來。

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對不起蘇姐,我賠你。”

我看着她泛紅的眼眶和發抖的手,心裏沒有任何快意。

我伸手把她撿回來的碎瓷片歸攏到一邊,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裏間喊了一聲:

“小棠,出來接一下客人。”

小棠從後面跑出來,機靈地沒多問,笑着迎上去:

“兩位要做陶藝體驗嗎?請坐這邊,我先幫你們登記一下。”

林薇薇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她忽然提高聲音,帶着點刻意的炫耀:

“既然來都來了,那我給陸哥親手做個杯子吧。親手做的有心意,是吧?”

她說完就往我的工作臺走,伸手就要去拿我剛和好的泥。

我側了一步,擋住了她的手。

“那邊的泥是給預約客人留的,體驗用的泥在那邊桌子上,小棠會教你。”

林薇薇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了陸凜一眼,像是想等他開口幫她說話,但陸凜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她。

小棠機靈地把林薇薇引到體驗區那邊去了。

林薇薇不太情願地坐下來,嘴裏還唸叨着要給陸哥做個全世界最好的杯子。

陸凜自始至終沒回她一句話。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低頭繼續檢查那些新出窯的杯子。

陸凜不知道甚麼時候走到了我工作臺旁邊,離我只有一臂的距離。

他壓低了聲音,只有我能聽見:

“晚晚,杯子我讓朋友幫你留了底價,合同按正常流程走。你要是覺得不合適——”

“合適的。”我頭也沒抬,

“二十萬,三百個,半個月工期,很公道。你費心了。”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還想說甚麼。

但林薇薇在那邊喊他,讓他過去看。

陸凜轉身走了。

傍晚關門的時候,小棠把林薇薇做的那個杯子端過來給我看。

杯身薄厚不均,口沿還缺了一塊泥,小棠笑得直搖頭:

“晚姐你看看,這能燒出來嗎?怕是進窯就裂了。”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

杯身外側嵌了好幾片亮閃閃的雲母,被林薇薇強行按進溼泥裏。

邊緣裸在外面,沒有上釉包裹。

我盯着那幾片雲母,指尖輕輕觸了一下——邊緣確實鋒利。

“放待燒架上吧,按正常流程燒。”

小棠把杯子放到了角落的架子上,蹦蹦跳跳下班走了。

我鎖了店門,一個人坐在工作臺前面發了很久的呆。

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去想,是我之前一直不敢想。

3

一週後,我按約去醫院做產檢。

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報告單,低頭看着手裏的單子那個小小的影像模糊又清晰——

一顆豆子大的影子,安安靜靜地蜷在那裏。

醫生說一切正常,讓我按時補充葉酸,注意休息。

我把單子捏在手裏,正出神。

走廊那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推牀的滾輪聲。

幾個護士推着一輛急救牀從拐角衝出來,牀上的人渾身是血。

我本能地往旁邊讓了讓,抬頭掃了一眼。

就那一眼,我整個人定住了。

牀上躺着的是陸凜。

他臉色慘白,嘴脣乾裂泛青,側臉和脖頸上橫着好幾道血痕。

我猛地站起來。

急救牀從我面前推過的剎那,陸凜忽然睜了一下眼。

他視線渙散,茫然地落在了我身上。

他抬起手,沾着血污的手指朝我的方向伸了伸,嘴脣翕動:

“晚......晚......”

他看見我手裏的單子,看見我來醫院,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我生病了。

我看懂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靠近牀沿,聲音很輕:

“我不走。”

陸凜聽見了,他嘴脣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可到底沒力氣了,那隻手緩緩垂落下去。

護士們推着牀匆匆進了搶救室,紅燈亮起。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關上的門。

紙面被我攥出了一道深深的摺痕。

不知道等了多久,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一陣高跟鞋敲地磚的聲音,由遠及近。

我抬頭,看見林薇薇正快步朝這邊走來。

她看見我坐在搶救室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嘴角一扯。

“喲,蘇姐?你怎麼在這兒?”

她走到我面前,雙手抱臂,紅色指甲在燈下晃眼:

“陸哥住院你也要陰魂不散地跟過來,蘇晚,你是不是除了他就沒別的事可幹了?”

我沒接話。

她說甚麼我都聽着,但那些字左耳進右耳出。

林薇薇見我不理她,臉上掠過一絲惱意,她視線往下掃了掃,忽然停在我手裏——

她眼尖,一把抽了出來。

“這是甚麼——”

我沒來得及攔。

她展開那張產檢單,掃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慢慢變成一種很微妙的笑。

“哦——”

她拖長了尾音,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那種笑裏帶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懷孕了呀蘇姐,恭喜恭喜。”

她把單子摺好,遞迴給我:

“找到合適的人了?甚麼時候的事?怎麼沒聽你提過呀?”

她嘴上說着恭喜,語氣裏的刺卻一根沒少。

我伸手接過產檢單,重新塞回包裏,沒看她,只說了一句:

“跟你沒關係。”

林薇薇被我這句話噎了一下,但她今天似乎心情不錯,沒繼續糾纏。

又過了一陣,搶救室的門開了。

護士推着病牀出來,陸凜躺在上面,手背上扎着輸液針,臉色還是很白。

他半睜着眼,視線越過人羣,第一時間就找到了我。

林薇薇蹭地站起來迎上去,臉上堆起甜甜的笑:

“陸哥!你可算出來了,嚇死我了——”

陸凜沒看她,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嘴脣微微動了動,氣息很弱:

“你......沒走......”

我說了等他出來,就一定會等。

林薇薇順着陸凜的視線看向我,臉上甜美的笑凝固了一瞬。

她眼珠一轉,忽然又掛上那種帶着刺的笑,轉過頭對陸凜說:

“陸哥,你知不知道,蘇姐懷孕了!這可真是大喜事,咱們得恭喜她呀!”

她聲音故意揚得很高,像是在宣示甚麼勝利一樣。

陸凜的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他眼底翻湧着某種我讀不太懂的情緒——

林薇薇還在笑,還在催他:

“陸哥,你倒是說句話呀,恭喜蘇姐找到合適的人嘛——”

我站在病牀旁邊,看着陸凜那張幾乎要碎掉的臉,又看了看林薇薇那張笑得得意洋洋的臉,後知後覺地皺了皺眉。

【恭喜?】

【陸凜爲甚麼要恭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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