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和江朔重逢那天，我正在醫院的太平間背屍體。

他身邊跟着我曾經最好的朋友沈念，認出我時，滿眼錯愕。

“宋棠，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把屍體搬上推車，冷冷看他一眼。

“怎麼？你的系統沒有告訴你？”

他愣住了。

六年前，江朔多了一個系統，

它告訴江朔，我嫉恨他出軌沈念，故意在別墅縱火。

結果沈念沒死，死的卻是他父母。

我拿出各種證據證明清白，可他始終不信。

反而說要讓我也嚐嚐失去至親的滋味。

於是他僞造我妹妹和各種男人的私密照片發到網上。

逼得妹妹從二十七樓跳下去，變成了植物人。

又在我媽面前，說我在給各路有婦之夫當情人。

氣的我媽心臟病發，當場猝死。

現在他打量着我瘦到脫相的臉，語氣竟有些心疼：

“跟我走，我帶你去治。”

沈念也假惺惺地勸我回去。

我沒作聲，只是把那張絕症化驗單往袖子裏藏了藏。

治甚麼呢？早來不及了。

我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趕緊把太平間的夜班值完。

攢下的錢，剛好夠給我妹續兩個月的營養液。

兩個月後，病房窗外的櫻花就該開了。

我答應過她，要陪她看花開的。

......

“把這身晦氣的衣服脫了，跟我回去。”

江朔的聲音在空曠冷寂的太平間裏砸出迴音。

他上前一步，那身昂貴的高定西裝與周圍的福爾馬林氣味格格不入。

我沒有理會他伸過來的手。

只是木然地將被單蓋在面前僵硬的遺體上。

將推車的輪子鎖死。

“讓開，你擋住我的路了。”

江朔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

“宋棠，你還要鬧到甚麼時候？”

“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像甚麼樣子？”

我看着他緊皺的眉頭，覺得荒謬。

我像甚麼樣子？

我像一個被他剝奪了一切，只能在死人堆裏討口飯喫的活死人。

沈念往江朔身後躲了躲，用恰好能讓我聽見的聲音輕呼。

“阿朔，我有點害怕。”

“棠棠怎麼會做這種工作，是不是故意找機會接近你啊？”

江朔的眼神瞬間變了。

剛剛那一絲微不可察的憐憫，被徹底的冷漠取代。

他眼底浮現出我最熟悉的厭惡。

“宋棠，系統剛剛告訴我，你花錢買通了醫院的人事。”

“故意挑我和念念來探望病人的時間，在這裏裝神弄鬼。”

我甚至連冷笑的力氣都沒有。

六年了，他還是對那個不知來歷的聲音深信不疑。

系統說甚麼，他就信甚麼。

“江總說得對。”

我平靜地看着他。

“所以爲了不弄髒您的眼睛，麻煩讓一讓，我要去送這具遺體了。”

江朔被我毫無波瀾的態度激怒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力道極大，像要捏碎我的骨頭。

“你以爲用這種苦肉計就能讓我心軟？”

“我告訴你，絕不可能。”

“你欠我父母兩條命，你這輩子都還不清！”

手腕處傳來鑽心的劇痛。

可比起胃裏翻江倒海的絞痛，這點疼根本算不上甚麼。

我麻木地任由他攥着，連掙扎都懶得做。

“江朔，你父母是怎麼死的，你心裏比誰都清楚。”

“放開我，我要去幹活了。”

沈念在一旁紅着眼眶，聲音哽咽。

“棠棠，你別再氣阿朔了。”

“只要你肯承認當年的錯誤，給伯父伯母磕個頭，阿朔一定會原諒你的。”

“你妹妹還在重症監護室躺着，你這麼折磨自己，她得多心疼啊。”

聽到妹妹兩個字，我的心口猛地一縮。

我死死盯住沈念那張楚楚可憐的臉。

“閉嘴，你沒資格提我妹妹。”

江朔將沈念護在身後，眼神如刀般割在我臉上。

“你有甚麼資格對念念大呼小叫？”

“如果不是你喪心病狂，宋梔怎麼會落得那個下場？”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把太平間的負責人叫過來。”

不到三分鐘，大腹便便的主管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看到江朔，主管點頭哈腰，冷汗直流。

“江、江總，您怎麼親自到這種地方來了。”

江朔鬆開我的手，拿出一方真絲手帕擦了擦手指。

像是在擦拭甚麼難以忍受的髒東西。

隨後，他將手帕隨手丟在地上。

“這個人，我不想再在這家醫院看到她。”

主管愣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

“是，是，我立刻讓她走人！”

我僵在原地。

太平間的夜班工資很高。

這是我找了三個月才找到的，唯一能快速湊齊宋梔營養液費用的工作。

主管轉頭看向我，換上了一副兇狠的嘴臉。

“宋棠，你被解僱了，現在馬上收拾東西滾蛋！”

我看向江朔，聲音有些發顫。

“我這個月的工資還沒結。”

江朔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彷彿在看一隻螻蟻。

“系統說得沒錯，你這種人，眼裏永遠只有錢。”

他從錢夾裏抽出一疊厚厚的鈔票。

手一鬆。

紅色的紙幣紛紛揚揚地落在冰冷的瓷磚上。

“把地上的錢撿起來，這就是你的工資。”

沈念輕輕拉了拉江朔的衣袖。

“阿朔，這樣是不是太過分了......”

江朔沒有理她，只是冷冷地盯着我。

“嫌少？只要你現在跪下求我，宋梔下個月的醫藥費，我包了。”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我看着滿地的鈔票。

胃裏的抽痛愈發劇烈，喉嚨裏泛起一絲血腥味。

我慢慢彎下僵硬的脊背。

伸手去撿地上的錢。

江朔的呼吸明顯重了幾分。

“宋棠，你就這麼下賤？”

我沒有抬頭，將鈔票一張張疊好，緊緊攥在手裏。

“是，我下賤。”

“江總給的錢，哪有不撿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