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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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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剛抬進門的妾室林楚將燕窩摔在了地上時,我才明白,

原來傅家那大過天的百年家規,是可以廢的。

按規矩,損毀珍物她當受三記藤鞭。

可老管家剛拿出家法,傅修就連忙上前將林楚摟進懷裏,

心疼地吹着她發紅的手背。

老管家顫聲提醒:

“侯爺!按祖宗規矩,損毀珍物、殿前失儀,得......得請家法。”

傅修皺了皺眉,冷聲開口:

“阿楚自幼嬌養最是怕疼,規矩從今天起廢了!”

我低頭看着滿地碎裂的瓷片,呆呆愣住原地。

嫁入侯府五年。

我曾因請安時腰間的玉佩碰出了雜音,後背被藤條抽得鮮血淋漓。

因烹茶時水沸過頭折了茶湯的雅韻,被罰在雪地跪了一夜。

甚至連研墨時袖口不慎沾了一點墨星,都能被戒尺打腫雙手,半月無法持箸。

那時我也曾求過傅修,可他高坐其上,慢條斯理地撇去浮茶:

“規矩就是規矩,沒有例外。”

原來不是沒有例外,只是因爲沒有遇到真正心疼的人。

......

“夫人,您怎麼出來了?”

候在院外的貼身丫鬟春桃迎上前來,遞過一盞暖手爐。

我沒有接。

只覺得那爐子裏的炭火,怎麼也暖不透我發僵的指尖。

宗祠厚重的黑漆木門在我身後並未關嚴,裏頭還能傳出林楚嬌滴滴的啜泣聲。

“侯爺,都是妾身不好,若是惹了主母不快,妾身這便去領罰。”

接着便是傅修那往日裏對我絕不曾有過的溫軟語調。

“別怕,有本侯在,這府裏沒人敢動你一根指頭。”

我攏了攏袖口,將那雙曾經因爲研墨不慎被他親手用戒尺打到骨裂的手,深深藏進大氅裏。

“春桃,回落梅院。”

剛邁出沒兩步,身後便傳來傅修貼身侍衛的通傳。

“夫人留步,侯爺有話要交代。”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

傅修從宗祠裏大步走出,玄色的錦袍下襬被風吹得微微揚起。

他身邊跟着眼眶紅腫、如同受驚雀鳥般的林楚。

傅修看了我一眼,眉頭微蹙。

“沈知嫣,你方纔一言不發地離開,成何體統?”

他的語氣裏帶着慣常的訓斥與高高在上。

“阿楚初來乍到,不懂府裏的規矩,你身爲當家主母,不僅不寬慰,反而甩臉子走人。”

“這就是你五年來學到的主母氣度?”

我看着他理所當然的冷漠面孔,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五年來,他用規矩將我困死在這座深宅大院裏。

如今,他爲了一個剛進門三天的妾室,轉頭又來斥責我太守規矩。

“侯爺說的是。”我語氣平淡。

“既然侯爺覺得我氣度不夠,那這教導林姨娘的差事,我便不摻和了。”

林楚聞言,立刻往傅修懷裏縮了縮,怯生生地看着我。

“夫人莫不是生妾身的氣了?妾身真的不是故意打碎那御賜的燕窩盞的......”

“妾身只是看侯爺批閱公文辛苦,想親自燉些補品,誰知那盅太燙了。”

傅修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隨後目光沉冷地壓向我。

“聽見了嗎?阿楚是一片好心。”

“你身爲正妻,掌管中饋,連個下人都調教不好,竟讓主子自己端着滾燙的瓷盅。”

“此事若要追究,也是你這主母失職。”

這便是傅修的道理。

林楚摔了東西,是她嬌弱,是下人伺候不周,是我這個主母沒有安排妥當。

換作從前,我大概會立刻跪下請罪。

甚至會主動領罰,只爲了不讓他覺得我善妒、不識大體。

可現在,我看着他緊緊護着林楚的姿態,心裏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侯爺教訓得是。”

我迎上他的目光,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這中饋之事繁雜,我確實力有不逮。”

“恰好過幾日便是老夫人的六十壽宴,各路拜帖和庫房採買都已經堆成了山。”

“既然林姨娘心疼侯爺,行事又周全,不如這壽宴的操辦之權,就交給林姨娘歷練一二吧。”

此話一出,傅修明顯愣住了。

他深知我有多看重當家主母的權力。

這五年來,爲了打理好這座千瘡百孔的侯府,我陪盡了笑臉,算盤打到深夜,甚至變賣了自己的嫁妝填補虧空。

他以爲我會像護食的狼一樣死死咬住對牌鑰匙。

林楚的眼睛卻瞬間亮了起來,但很快又掩飾般地低下頭。

“夫人這怎麼使得......妾身身份低微,哪裏夠資格操辦老夫人的壽宴。”

傅修回過神,眉頭皺得更緊了。

“沈知嫣,你又在耍甚麼性子?”

“把中饋交給一個剛進門的妾室,你想讓外人看傅家的笑話嗎?”

“你別以爲用這種以退爲進的把戲,就能逼我處罰阿楚。”

我從袖中摸出一串沉甸甸的黃銅鑰匙,遞給旁邊的老管家傅忠。

“傅叔,這是大庫房和賬房的對牌。”

老管家嚇得連連後退,不敢伸手。

“夫人,這可使不得啊!您是侯府的脊樑,這鑰匙除了您,誰也壓不住啊。”

我沒有收回手,只是靜靜地看着傅修。

“侯爺誤會了,我不是在開玩笑。”

“我近日時常頭痛,實在無力操持壽宴。”

“林姨娘既然能破了侯府百年的家規,自然也能鎮得住外頭的非議。”

傅修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死死盯着我,似乎想從我平靜的臉上找出一絲嫉妒和委屈。

但他失敗了。

“好,很好。”他冷笑一聲。

“既然你執意如此,那這半個月你就待在落梅院裏,哪也不許去。”

“沒有本侯的命令,你休想再碰對牌一下!”

他轉身奪過我手裏的鑰匙,直接塞進了林楚的手裏。

“阿楚,你拿着。”

“本侯倒要看看,離了她沈知嫣,這侯府是不是就轉不動了!”

林楚握着那串象徵權力的鑰匙,極力壓抑着嘴角的得意。

“侯爺放心,妾身一定盡心竭力,絕不讓您和老夫人失望。”

我看着他們相攜而去的背影,沒有再說一句話。

春桃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淚。

“夫人,您怎麼能把對牌交出去啊?”

“那庫房裏還有您大半的嫁妝呢!要是被那**子禍霍了可怎麼好?”

我轉身走向落梅院的方向,步履十分輕快。

“禍霍?”

“她若是真有那個本事,我還要多謝她。”

一個常年靠我嫁妝拆東牆補西牆的爛攤子。

我倒要看看,這對情深意重的野鴛鴦,能翻出甚麼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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