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拿到第一筆退休金時，眼前突然飄過一串彈幕。

起初以爲是眼花，年輕時用眼過度，落下不少老毛病。

踏進蛋糕店給孫子訂生日蛋糕時，眼前又飄過一串彈幕。

這次，我看清了。

【我追的酸澀文終於大結局了，男主終於被女主百分百接納了，可憐女配退休了都不知道她丈夫愛的根本不是她，而是自己的養妹，爲這個家努力了半輩子，結果沒一個孩子是她親生的，我都同情女配了。】

【誰讓她不是女主呢，配角就該給大女主做配，這都是命！】

彈幕依舊在飄，我盯着手裏的蛋糕樣式本沒回店員的話。

收到丈夫和兒媳的催促信息後，我輕輕開口。

「不要奧特曼了，要一款芒果蛋糕，多加芒果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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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拎着蛋糕進門時，雙胞胎孫子正圍着沈雪咯吱笑着讀繪本。

【好有愛的一幕啊，女主在陪孫子看繪本，男主表面在看報，上揚的嘴角分明顯示他在偷偷看女主，男主要暗爽死了吧。】

彈幕飄過，二樓的拓展陽臺上，沈榷拿着報紙，面帶笑意。

陽臺是他提議改建的，說是方便我曬着太陽看書。

我把蛋糕放到桌上，轉身繫上圍裙去廚房。

兒媳看到我，輕輕喊了聲媽。

我點點頭，沒有像以往笑着應答。

也沒有像以往接過她手裏的鍋鏟。

她狐疑看着我，想說甚麼又沒說出口。

直到孫子吵嚷着要沈雪打開蛋糕，看到黃橙橙的芒果，不是奧特曼時，她終於說出了口。

「媽，你今天怎麼了，進門就冷着臉，買個蛋糕都能買錯。」

倆孫子頓時哭鬧起來，沈雪熟練哄着。

沈榷掃了眼桌上的飯菜，最後定格在刺眼的芒果蛋糕上。

僅僅一眼，下意識替我說話。

「畢竟上了年紀，記錯很正常，我再去買。」

倆孫子睜着圓潤髮紅的眼睛看着我抽噎。

沈雪哄完孩子，起身也跟着出門。

【又到了男女主獨處時間，這次猜猜男主會送甚麼！】

彈幕再一次飄過，沈榷每次出門，沈雪都會一鍵跟隨。

原以爲兄妹情深，結果卻是約會。

「沒有買錯，就是芒果蛋糕。」

短短兩分鐘，空氣已經瀰漫着屬於芒果的氣息。

沈榷搭着把手要開門的動作僵在那。

「甚麼？」

衆人面露震驚，我順勢坐下。

眼前又飄過幾句彈幕。

【女配故意買錯蛋糕，不會要搞事吧。】

【不要啊，男女主好不容易在一起，我只想看甜甜的戀愛。】

我無視彈幕，跟沈榷四目相對。

「沒買錯，這蛋糕是慶祝我退休的。」

2

退休在家到今天，沒一個人記得給我慶祝。

但沈雪定下的紀念日，全家都不會忘。

兒媳尷尬道：「媽，改天補過行不行？」

沈榷也意識到我的不對勁，輕嘆一口氣。

「是我忽略了，改天再好好給你慶祝。」

「給你訂你平常愛喫的那家餐廳。」

沈雪過來挽着我的手，安撫我的情緒。

彈幕再一次飄過。

【女配的命真好，雖然沒有男主的愛，但該有一樣不缺。】

【不像女主，爲了報答養母，發誓一輩子不嫁，只能終身困在沈家。】

我下意識看向沈榷，這就是他愛上沈雪的原因麼。

「嫂子，你別怪我哥，他最近是真忙壞了。」

沈榷工作的事他從不跟我提起，但對沈雪，卻是知無不言。

按他的話來說，我不像小雪，沒有一定基礎理解不了。

跟我說也只是徒增煩惱。

可彈幕卻說，不對我提起的原因，是因爲這是屬於他們兩個的祕密。

一個只有他們彼此知道，沒有我插足的祕密。

我抽回手，看着眼前保養得宜，氣質優雅的小姑子。

我跟她確實不一樣，一個是遵從長輩遺願嫁進來的，一個是從小被沈家捧在手心長大的。

哪裏能相提並論，沈榷說得沒錯。

「忙甚麼呢，是忙着給你開一個主題展嗎？」

彈幕說，沈榷有一手好畫技，但只爲沈雪一人動筆。

我和他結婚三十年，卻從來不知道他會作畫。

沈榷神色微微失神，沈雪還想勸解的話說不出口。

氛圍突然下沉，兒媳的神色並沒多大變化，應該是知情的。

這個家，恐怕只有我一個人矇在鼓裏。

「嫂子，你記錯了吧，我哥的畫技醜得一絕。」

是啊，沈榷在我面前的畫技確實很醜。

當初結婚時親友起鬨，他當衆給我畫了個火柴人。

四筆，不多不少，我記得很清楚。

【女配也挺可憐的，男主承諾只爲女主作畫，寧願讓她在婚禮上被人取笑，也不願違背承諾，這樣的男主才配得上我們女主寶寶。】

彈幕依舊在飄。

沈榷安慰我，「姜沁，這段時間是我忽略你了，過兩天帶你出去散散心。」

「今天是孩子的生日，別鬧脾氣。」

他習慣安慰我，哄着我。

可就是這種我習慣的關懷，讓我酸澀不已。

心頭蕩起一圈圈委屈，鼻尖泛酸。

「沈榷，你是不是欠我一個承諾。」

3

多年前，我意外滑胎早產，他紅着眼守在我牀邊安慰我。

說欠我一個承諾，只要他能做到，甚麼都可以。

可當時我沉浸在劫後餘生的喜悅裏，以爲自己雖然突遭意外，但孩子平安生了下來。

只是以後再也不能生了而已。

但沒關係，一個孩子就夠了。

我會給他我全部的愛，傾盡所有。

絲毫沒意識到沈榷眼底的愧疚，是因爲這個孩子是沈雪的，而我的孩子，早就死了。

還沒生出來就死了。

【女配好端端提甚麼承諾，她該不會是發現男女主的事，要男主把女主趕出去吧！】

【她以爲她是誰，女配而已，也妄想拆散男女主，真是做夢。】

彈幕清一色揣測我會爲了沈榷，要趕走沈雪。

得知沈榷愛的不是我那一刻起，我就已經做出決定。

女配只要活出自己，那就是自己的女主。

不需要任何人來作配。

沈榷面帶困惑，不明所以，但還是點頭承認。

我笑了笑，在衆人的期待中，說出我的想法。

「我要離婚。」

「沈榷，你不能阻止我。」

4

【女配竟然要離婚！這劇情怎麼跟想象中的不一樣，她不是該甚麼都不知道，安安靜靜給女主作配嗎？】

【我怎麼感覺她變得不可控了，這也是作者的設定嗎！】

話落，彈幕跟不要錢的特效似的瘋狂在眼前劃過。

一連串植物和馬奔跑而過。

我也算是見識過萬馬奔騰的壯觀了。

沈榷緩過神，臉色冷了下來。

「姜沁，別鬧。」

他不滿時喜沉臉，眼皮下垂兩分，視線夾着冷意。

這些年，他一貫如此。

平時我也習慣將就他的脾氣，每次他一擺出這副神情，還沒發作，我就已經繳械投降。

可這次，我不想再將就了。

以後也不會再將就了。

兒媳打圓場：「媽，你別亂開玩笑，不就慶祝退休嗎，乾脆一塊慶祝。」

她推了下兩個兒子後背，試圖讓他們來哄我。

倆孩子被嚇得不敢吱聲，稚嫩的小手死死攥緊她的衣角，向邊上的沈雪投去求助的眼神。

他們對我從不會這樣。

哪怕單獨陪我出去買菜，遇到事情他們也會咬牙面對，而不是下意識求助。

他們跟我，始終隔着點甚麼。

如今，我終於知道那是甚麼。

見我沒搭話，兒媳也不再開口，輕輕安慰着兩個孩子。

「嫂子，到底發生甚麼了，你和我哥三十年夫妻，怎麼突然要離婚。」

沈雪是個很稱職的小姑子，在我面前從不做對不起身份的事。

說實話，在不知道彈幕前，我很慶幸自己有一個識大體的小姑子。

懂分寸，知禮數。

但現在，我只覺得渾身毛骨悚然，跟浸在冰水裏瞬間窒息一般。

又冷又刺。

「甚麼都沒發生，只是知道了一些事。」

我看向沈榷，如果他早告訴我真相，我不會賴着他這麼多年。

三十年，我一生最美好的年華都押在他身上。

我以爲我找到屬於自己的家，哪裏沒有算計，沒有利用。

到頭來，都還是一樣。

未出嫁前，我揹着家裏聯姻的責任，出嫁後，我成了丈夫和他養妹之間的遮羞布。

我深呼吸，壓住心頭的酸澀重複。

「沈榷，我要和你離婚。」

「我不想再跟你過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