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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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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七顆流星劃破夜空時,裴硯川的電話剛好打來。

背景音裏是漫天絢爛的煙花,和沈棲禾嬌嗔的笑聲:

“硯川,你把她一個人扔在山頂,她不會生氣吧?”

“隨她去,鬧夠了自己會滾回來。”男人的聲音透着漫不經心的篤定。

他以爲我會像過去七年一樣,在委屈中爲他找盡藉口。

可他不知道,我每忍下一次委屈,天上就會墜落一顆只有我能看見的流星。

當七顆流星隕落,關於他的一切記憶,都會被徹底抹S。

我看着璀璨的夜空,平靜地對着電話那頭問:

“請問,你是哪位?”

1

“聞小姐,山頂風大,裴總讓我接您下山。”

司機老李搓着手,站在盤山公路的風口處,哈出一口白氣。

我看着手機屏幕上跳出的通話結束提示。

第七顆流星墜落的軌跡彷彿還停留在視網膜上,帶着某種不可逆轉的決絕。

手指懸停在那個置頂了七年的號碼上。

左滑。

刪除。

拉黑。

動作一氣呵成,沒有任何滯澀。

“走吧。”

我拉緊衝鋒衣的領口,越過他走向那輛黑色的越野車。

老李趕緊跑了兩步,替我拉開車門。

車裏的暖氣開得很足,撲面而來的熱風激得我打了個寒顫。

我剛坐穩,老李就從副駕駛的保溫箱裏拿出一個紙袋,雙手遞了過來。

“裴總交代,您胃不好,別喝咖啡。這是他特意讓準備的無糖熱飲和暖貼。”

紙袋上印着我常去的那家店的標誌。

換作以前,我大概會因爲這個小細節,把在山頂吹了三個小時冷風的委屈嚥下去。

他總是這樣。

給一巴掌,再給一顆包裝精美的甜棗。

篤定我會爲了這顆棗,原諒他所有的不守信。

但現在。

我看着那個紙袋,胃裏沒有泛起一絲波瀾。

“裴總是誰?”

老李遞東西的手僵在半空。

他乾笑了一聲,試圖打圓場。

“聞小姐,您別拿我開玩笑。裴總也是沒辦法,沈小姐突然驚恐發作,喘不上氣,他才......”

“我不認識甚麼裴總。”

我打斷他,視線轉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麻煩送我去舊天文臺。”

老李從後視鏡裏看了我好幾眼。

大概是覺得我這次鬧脾氣的花樣比較新鮮。

他嘆了口氣,戴上藍牙耳機。

“裴總,聞小姐接到了。”

“嗯。”

車廂裏很安靜,耳機漏音,裴硯川低沉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

“她還在鬧?”

“聞小姐說......不認識您。”老李小心翼翼地複述。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讓她別作了。把電話給她。”

老李摘下耳機,切了免提,把手機遞到後排。

我沒接。

就這麼看着屏幕上跳動的通話時間。

“照微。”裴硯川的聲音透着慣常的疲憊和篤定,“今天棲禾的節目要首播,臨時出了點狀況,我走不開。”

我沒說話。

“那段流星延時素材,先用棲禾的名字上。節目檔期不能改,贊助商那邊盯着。”

他連鋪墊都省了,直接下達通知。

“那是我的作品。”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我知道。”

裴硯川揉眉心的聲音順着電波傳來。

“等這期播完,我會讓公關部發個聯合署名的聲明。你別在這個時候添亂。”

“聯合署名?”

“她爸的紀念基金需要這個節目的熱度。”裴硯川的語氣沉了下來,“照微,鬧脾氣別碰公事。”

“那就讓法務談公事。”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路燈。

“請把侵權素材的下架通知轉給她,或者轉給你。”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

緊接着,沈棲禾嬌柔的聲音插了進來。

“硯川,姐姐是不是生氣了呀?”

她似乎離麥克風很近,帶着點委屈的鼻音。

“一段星空視頻而已,姐姐何必計較?大不了我私人補給你版權費嘛。”

“因爲鏡頭是我的。”我垂下眼,看着自己指骨上凍出的紅斑,“名字也該是我的。”

“聞照微。”裴硯川的聲音徹底冷了,“你非要這麼咄咄逼人?”

“師傅,前面路口靠邊停車。”

我沒理會電話裏的人,直接去推車門。

“聞小姐!”老李嚇了一跳,趕緊踩剎車。

輪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音。

車剛停穩,我推門下車。

冷風瞬間灌滿衣領。

“告訴你的裴總。”我站在路邊,對着車裏的免提開口,“法務函明天上午會送到他桌上。”

“聞照微!你敢——”

我沒等他說完,直接關上了車門。

凌晨兩點。

我推開舊天文臺觀測室生鏽的鐵門。

程既白正站在滿地狼藉的圖紙裏,戴着白手套,清理着一個防塵箱。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怎麼纔來?”

“路上遇到點垃圾,耽誤了。”

我走過去,拿起桌上的除塵噴霧。

程既白看了我一眼。

視線落在我沒戴戒指的左手上,停頓了一秒。

他甚麼也沒問,只是把手裏的放大鏡遞給我。

“母版星圖的底層數據有點受潮,天亮前必須轉移完。拆遷隊明天上午就進場了。”

“知道。”

我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開始校準數據。

這裏是我母親生前工作過的地方。

七年前,爲了陪裴硯川創業,我放棄了海外的觀測席位。

也把這些東西留在了這棟破舊的建築裏。

現在,我得把它們一點點拿回來。

“裴氏那邊,明天有個新品發佈會。”程既白一邊核對編號一邊開口,“聽說主推的星空算法,是你當年做的那套?”

“是。”

“署名呢?”

“沒我的名字。”

我盯着屏幕上覆雜的星軌圖,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沈棲禾的節目今晚首播,用的也是我的延時素材。”

程既白停下手裏的動作。

“你打算就這麼算了?”

“當然不。”

我按下保存鍵,拔出硬盤。

“明天的發佈會,我會去。”

“要我幫忙嗎?”

“幫我準備一份版權異議書。”我站起身,把硬盤裝進防靜電袋,“要蓋公章的那種。”

程既白笑了。

“隨時可以。”

他脫下手套,倒了杯溫水遞給我。

“歡迎回來,聞工。”

我接過水杯。

溫熱的觸感透過玻璃傳到掌心。

“發佈會幾點開始?”我問。

“上午十點。”程既白看了眼手錶。

“好。”我把水杯放下,“去給他們送份大禮。”

2

發佈會後臺燈火通明。

臺前人聲鼎沸,休息室裏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帶着原始文件和時間戳推開門。

裴硯川正站在穿衣鏡前,由着沈棲禾替他整理領帶。

聽到動靜,他轉過頭。

眉頭微皺,但很快又鬆開。

“你來幹甚麼?”

他走到沙發邊,拿起一個紙袋遞過來。

“備用的禮服,去換上。還有止痛藥,你昨晚吹了風,今天肯定頭疼。”

他總是能精準地記住我的生理痛點。

用這種廉價的關懷,來掩蓋他在專業上的掠奪。

“我不是來參加發佈會的。”

我沒接紙袋,把手裏的文件袋扔在茶几上。

“撤掉沈棲禾的署名,或者我當場提交版權異議。”

裴硯川的臉色沉了下來。

“聞照微,你知不知道外面坐着多少媒體?”

“知道。”我直視他的眼睛,“所以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沈棲禾從他身後走出來,眼眶已經紅了。

“姐姐,你爲甚麼要這樣逼硯川?”

她絞着手指,聲音發顫。

“那個紀念基金對我真的很重要。如果沒有這套算法和星空素材的噱頭,基金就辦不下去了。”

她伸手去拉裴硯川的袖子。

“硯川,要不還是算了吧,我不想讓你難做。”

裴硯川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安撫地拍了拍。

“先讓她把這一場撐完。”

他看向我,語氣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會補你一個更大的項目。”

“我的成果不參加以舊換新。”

我看着兩人交握的手,胃裏泛起一陣噁心。

過去七年,我替他擋掉無數業內酒局的刁難。

替他熬夜校準第一套星圖算法。

如今,他親手要求我退到鏡頭外。

“照微。”裴硯川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棲禾的父親救過我的命。就當是幫我最後一次,行嗎?”

“盜用者很輕鬆,確實只有維權的人難做。”

我拉開包,拿出那份蓋了公章的版權異議書。

“既然你不撤,那我自己來。”

我轉身往外走。

裴硯川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驚人,骨節都在泛白。

“你瘋了?你知不知道這會毀了整個發佈會?”

“毀掉髮佈會的不是我,是你們的貪婪。”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

手腕上留下一道紅痕。

前臺的音樂聲突然變大,主持人的聲音穿透牆壁傳了進來。

“下面,有請我們這套星空算法的核心開發者,沈棲禾小姐上臺!”

沈棲禾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扯。

“姐姐,對不起了。”

她提起裙襬,像個驕傲的公主一樣走出了休息室。

裴硯川擋在門口,死死盯着我。

“照微,回家再談。”

“合同和證據都在這裏。”

我舉起手裏的文件袋,越過他的肩膀,看向臺上的聚光燈。

“沒必要去你家。”

說完,我推開他,直接走向前臺。

聚光燈打在沈棲禾身上,她正對着話筒侃侃而談。

“這套算法,是我這幾年的心血......”

我徑直走上臺,把麥克風從她手裏抽了出來。

臺下一片譁然。

無數閃光燈亮起。

“各位媒體朋友,打擾一下。”

我把手裏的文件袋舉高。

“我是聞照微,這套星空算法的真正開發者。”

沈棲禾臉色慘白,往後退了一步。

“姐姐,你幹甚麼......”

“我手裏有完整的底層代碼和時間戳記錄。”

我沒有理會她,直面鏡頭。

“沈棲禾女士在未經授權的情況下,盜用我的核心算法進行商業發佈。”

“我現在正式提交版權異議,並要求停止一切侵權行爲。”

裴硯川帶着保安衝上臺。

他一把奪過我手裏的麥克風,壓低聲音。

“聞照微,你鬧夠了沒有!”

“保安,把她帶下去!”

幾個保安圍上來,試圖拉扯我。

我冷冷地看着裴硯川。

“裴總,法務函已經發到貴公司郵箱了。”

我在保安的推搡下走下臺。

回頭看了一眼。

沈棲禾癱坐在地上哭泣,裴硯川正彎腰把她扶起來。

閃光燈記錄下了這荒唐的一幕。

我的名字,終於不再是他們施捨的贈品。

“走吧。”

我對着趕來接應的程既白說。

“發佈會結束了。”

3

廢棄觀測站正在拆除,機械轟鳴。

空氣裏全是嗆人的灰塵。

我趕去轉移母親留下的最後幾塊玻璃星圖母版。

程既白戴着安全帽,幫我託着防震箱的底座。

“小心點,這塊玻璃很脆。”

我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把母版往箱子裏移。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沈棲禾帶着一個攝影團隊闖了進來。

“對,機位架在這裏,我要那種廢墟中仰望星空的感覺。”

她指揮着攝影師,完全無視了門口拉起的施工警告線。

裴硯川跟在她身後,眉頭緊鎖,但沒有出聲阻止。

“你們在幹甚麼?”

我放下手裏的工具,冷冷地看着他們。

“補拍幾個鏡頭。”沈棲禾理直氣壯地撩了下頭髮,“姐姐,你別這麼小氣嘛,大家都是爲了宣傳。”

“這裏是施工重地,隨時會塌。”程既白站起身,擋在我面前。

“就拍十分鐘。”

沈棲禾說着,突然走向牆邊的控制檯。

“別碰那個!”我厲聲喝止。

晚了。

她按下了圓頂的啓動鍵。

生鏽的齒輪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安全鎖早已老化,巨大的金屬穹頂卡在半空,劇烈搖晃。

一塊固定用的鋼架突然斷裂,直直地砸了下來。

“啊!”

沈棲禾尖叫一聲,僵在原地。

她大概是想起了童年的車禍,整個人像被釘死在地上,一動不動。

裴硯川幾乎是本能地衝了過去。

他一把將沈棲禾撲倒在安全區。

而在他身後。

失去支撐的檔案架轟然倒塌,朝着我的方向砸來。

“照微!”

程既白大吼一聲,伸手拉我。

但我手裏還護着那塊母版。

爲了不讓它碎裂,我只能用肩膀硬扛了一下砸下來的鐵架。

劇痛瞬間貫穿半個身子。

手一抖。

玻璃母版重重地磕在防震箱的邊緣。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轟鳴的機械聲中依然清晰可聞。

我看着那道貫穿整個星圖的裂紋。

呼吸停滯了。

裴硯川把沈棲禾護在懷裏,轉過頭。

他看到了倒塌的架子,也看到了我蒼白的臉。

“照微,你沒事吧?”

他走過來,卻先檢查了沈棲禾有沒有擦傷。

“誰批准她啓動設備?”

我死死盯着地上的裂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只是想替紀念基金補一段鏡頭。”沈棲禾躲在裴硯川身後,哭得梨花帶雨。

“她當時狀態不對,先別追責。”

裴硯川皺着眉,試圖息事寧人。

“受傷的是我。”

我抬起頭,眼睛裏佈滿血絲。

“壞掉的是我母親的母版。”

裴硯川看了眼那塊玻璃,眼神閃爍了一下。

“醫療和修復費用我負責。可以掃描修復的。”

他總是這樣。

用輕飄飄的付款來抹平所有的傷害。

“你總覺得付款就等於處理完了。”

程既白冷着臉,拿出手機。

“安全記錄已封存,誰改過指令都會留下痕跡。我已經報警了。”

沈棲禾慌了,緊緊抓着裴硯川的袖子。

“程主任,你非要把意外說成事故嗎?”

“是不是意外,數據會回答。”

我按着流血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說。

裴硯川的臉色變了。

“照微,你非要把事情做絕?”

“做絕的不是我。”

我掙開程既白的攙扶,自己站穩。

“是你們沒有底線。”

救護車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我沒有再看他們一眼,轉身走向大門。

肩膀的血浸透了外套。

但我沒覺得疼。

只覺得冷。

4

醫院觀察室安靜得過分。

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裏鑽。

我坐在病牀上,單手敲擊着鍵盤。

傷情記錄已經提交。

國際巡天修復組的遠程席位邀請,我點了接受。

律師發來的共同財產和技術授權終止文件,我全部打印了出來。

裴硯川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裏拿着我慣用的理療護肩。

“醫生說沒傷到骨頭。”

他把護肩放在牀頭,拉過椅子坐下。

“我給你帶了粥。”

我沒看他,繼續敲字。

“照微。”他嘆了口氣,“撤回安全申訴吧。”

“棲禾經不起第二次輿論刺激,她爸的基金也會受影響。”

“你願意照顧她,是你的選擇。”

我把電腦合上,把一疊文件推到他面前。

“這是甚麼?”他皺眉。

“簽字。”

他剛要翻開,口袋裏的手機響了。

是沈棲禾專屬的鈴聲。

他接起電話,眉頭立刻鎖緊。

“硯川,我爸的紀念基金要被停了,你也不要我了嗎?我好害怕......”

電話裏的哭聲很大,在安靜的病房裏格外刺耳。

裴硯川站起身,拿起外套。

“我馬上過去。”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急躁。

“等這件事過去,我陪你修母版。文件我先簽了,你別再鬧了。”

他甚至沒有看一眼標題。

直接翻到最後一頁,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律師剛好推門進來。

“裴先生,您確認看過文件?”

裴硯川正急着往外走,頭也沒回。

“照微整理的,我信她。”

“好。”我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聲音平靜,“簽字生效。”

裴硯川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大概是察覺到了我語氣裏的冷漠。

他轉過身,視線落在律師手裏那份文件的首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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