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娘本是江南首富獨女。

父親窮困潦倒時，她不嫌他身無長物，違逆雙親也要下嫁。

十年裏，她變賣首飾，典當田莊，替他奉養老母，供他寒窗苦讀。

可父親衣錦還鄉那日，身邊卻多了一個懷有身孕的外室。

他說她陪自己熬過最苦的三年，要抬她做平妻。

我娘不肯。

父親便縱容那女人搶走中饋，侵吞嫁妝。

最後，還用一碗落胎藥，害我娘血崩而亡。

孃親嚥氣前，死死抓着我的手：

“他的青雲路，是我拿命鋪出來的，憑甚麼讓旁人踩着走？”

後來，我被忠僕送進教坊，又在宮變中替落魄皇子擋下一箭，陪他從冷宮走上帝位。

二十年後，我已端坐鳳位，執掌六宮。

太子選妃宴上，外室帶着當年的女嬰前來叩拜。

她髮間戴着的，正是我娘最後一件嫁妝。

我撥了撥護甲，輕輕一笑：

“家風不正，品行有虧。”

“撂牌子，永不入選。”

......

太子選妃宴上，禮部尚書剛唸到“顧明珠”三個字，殿裏便熱鬧了。

“顧姑娘來了。”

“江南第一才女，首輔府唯一的嫡女。”

“聽說太子殿下等了她整整三年。”

衆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向殿門。

顧明珠一身海棠紅宮裝，踩着滿地日光走進來。

她容貌明豔，姿態端莊。

最惹眼的，卻是髮間那支赤金累絲海棠簪。

我握着茶盞的手，頓住了。

那簪尾有一道極細的裂紋。

是我七歲那年貪玩，不小心摔出來的。

娘沒捨得罰我，只笑着將簪子收回妝匣。

她說，這是外祖母留給她的嫁妝，將來要傳給我。

可如今，它戴在了仇人的女兒頭上。

“臣女顧明珠，叩見皇后娘娘。”

她跪在殿中，聲音清甜。

我盯着那支金簪，問：“抬頭。”

顧明珠以爲我在相看她，臉頰泛紅，含羞帶怯地望向太子。

太子蕭承煜也看着她，眼裏的歡喜藏都藏不住。

坐在下首的貴妃笑道：“娘娘，顧姑娘才貌雙全，又與太子青梅竹馬。臣妾瞧着，這樁婚事簡直是天作之合。”

幾位命婦立刻附和。

“顧姑娘最是賢良。”

“滿京城再找不出第二個。”

“太子妃非她莫屬。”

我笑了。

二十年前，父親也是這樣。

穿着我娘用嫁妝換來的官袍，被所有人誇一句前程無量，便真以爲自己是天上的文曲星。

他忘了，自己腳下踩着誰的骨頭。

禮部女官捧着名冊上前。

“娘娘，是否留牌？”

顧明珠眼底已有勝券在握的笑意。

我拿起她的玉牌，隨手丟進托盤。

清脆一聲。

“撂牌子。”

滿殿瞬間安靜。

顧明珠臉上的笑僵住了。

太子猛地起身：“母后？”

我沒看他，只淡淡道：

“顧氏家風不正，品行有虧，不宜入東宮。”

顧明珠的眼淚說來就來。

“娘娘，臣女究竟做錯了甚麼？”

“臣女若有不足，願意改。”

我撥了撥護甲。

“有些東西能改。”

“有些髒，是從根上爛的。”

她臉色一白。

貴妃立刻沉下臉。

“皇后娘娘這話未免太重了。”

“顧首輔乃百官之首，顧夫人也是有誥命的賢婦。顧姑娘自幼孝順，連陛下都誇過她。”

“您一句家風不正，是在罵顧姑娘，還是在罵顧家滿門？”

我抬眼看她。

“貴妃既聽明白了，又何必再問？”

貴妃被噎得臉色鐵青。

太子卻已經衝到殿中，將哭得發抖的顧明珠護在身後。

“母后若不給出一個說法，兒臣不服。”

我看着他，笑意淡了。

“東宮選的是太子妃，不是花瓶。”

“她不配。”

“帶出去。”

兩個嬤嬤上前。

顧明珠掙扎着回頭，淚眼婆娑地望着太子。

“殿下，別爲了我頂撞娘娘。”

“或許......是我命不好。”

好一朵懂事的小白花。

跟她娘年輕時，一模一樣。

太子果然心疼壞了。

他紅着眼看我。

“母后今日辱她，便是在辱兒臣！”

說完，他牽着顧明珠，當衆離席。

滿殿的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話。

我卻望着那支一晃而過的金簪，輕輕笑了。

拿了我孃的東西。

還想進我兒子的東宮？

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