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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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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丈夫獲得設計大獎的那天,我作爲家屬出席頒獎典禮。

臺上,主持人問他最想感謝誰。

他將獎盃對準臺下,滿目深情。

“我最想感謝我們團隊的柳月小姐,她是我的靈感繆斯,也是我設計的靈魂。”

全場掌聲雷動。

我坐在觀衆席捏緊了手機。

柳月,是我丈夫的女下屬,也是我曾經資助的學生。

五年了,他們攜手站上領獎臺。

而我,爲了丈夫放棄事業、操持家庭。

我爲他付出所有,卻被驅逐處了他的獲獎感言。

被驅逐出了他的生活。

01

我失魂落魄地留在觀衆席,看着他們散場,去參加晚宴。

許久,他好似終於想起了我,施捨一樣地給我發了條短信。

“老婆,別多心。在臺上那麼說是爲了話題度,都是工作需要。”

“我要參加晚宴,晚點回去,你自己先回家。”

兩條短信,全然沒有對我的關心和在意。

我心裏五味雜陳,不想看到有關他的任何信息。

正欲關掉手機,這時,我又收到了另外一條短信。

“林總監,明天的管理層會議,期待您的回歸。”

回歸職場嗎?

我看向空無一物的領獎臺,默默做出了決定。

打車回去的路上,司機從後視鏡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能想象自己此刻的狼狽,眼眶通紅,妝容大概也花了。

他沒多問,只是默默抽了幾張紙巾遞過來。

我的聲音有些啞。

“謝謝。”

我下意識地摩挲着手機殼,那上面是我五年前親手設計的圖案,我們倆的姓氏首字母L和C,像藤蔓一樣優雅地纏繞在一起。

如今看來,這纏繞更像是一種絞S。

車載電臺正在播報本地晚間新聞。

“......本市著名建築設計師陳路周教授,今晚榮獲行業終身成就獎。在發表獲獎感言時,陳教授深情致謝其團隊核心成員、青年設計師柳月小姐,稱其爲自己的繆斯和靈魂知’......”

主持人的聲音激動昂揚,彷彿在見證一段曠世奇緣。

另一位嘉賓立刻補充。

“是啊,這種超越世俗的純粹情感太令人動容了。而且我聽說,陳教授爲了給他的繆斯提供最好的創作環境,幾乎把自己的家,都變成了柳月小姐的專屬工作室。”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我的家,變成了另一個女人的專屬工作室。

我聽到自己冷靜地對司機說。

“麻煩,靠邊停一下。”

車剛停穩,我推開車門,對着路邊的綠化帶乾嘔起來,卻甚麼也沒吐出來。

陳路周的微信語音恰在此時彈了出來,點開,是他那熟悉的溫柔嗓音。

“歲歲,到哪了?別生氣,那些場面話都是爲了宣傳。我心裏只有你,這你是知道的。”

我還沒來得及感到一絲諷刺,他的第二條語音緊隨而至。

“我讓月月在家裏等你。她是你粉絲,一直想跟你學做菜。你回來可別給她臉色看,小姑娘臉皮薄,心思又單純。”

荒謬感瞬間沖垮了我的理智。

他讓那個女人在家裏等着我這個女主人回去,還要我笑臉相迎,不能嚇到她。

他從未把這裏當成我們的家。

只把這裏當成他的領地,而我是他豢養的、必須聽話的寵物。

我正要打字回覆。

手機屏幕上方突然彈出一個推送提醒。

【工作室服務器:檢測到異常登錄。】

這是我五年前親手搭建的家庭服務器,存着我所有的設計心血。

爲了安全,我設置了最高權限的登錄提醒。

鬼使神差地,我點開了那個後臺管理APP。

日誌清晰地顯示着,就在十分鐘前,一個訪客賬號“LiuYue”正在訪問一個被我加密了整整五年的文件夾。

心臟驟然縮緊。

那個文件夾裏,是我婚前所有成名作的原始手稿、靈感筆記和未公開的廢稿。

我顫抖着手,點開文件夾的下一層目錄。

一個名爲“星空之眼”的子文件夾,赫然出現在眼前。

那裏面的每一張草圖,每一個數據模型,都是這次陳路周獲獎作品的核心創意雛形。

那個被他歸功於柳月的靈魂設計,源頭在這裏。

在我的文件夾裏。

我迅速切換到陳路周那個學生團隊的內部通訊軟件,我一直有權限,只是從未點開過。

羣裏正在狂歡,祝賀的紅包刷了屏。

“陳老師牛逼!柳學姐也牛逼!”

“多虧了柳學姐整理了那些舊資料,簡直是化腐朽爲神奇!”

“是啊,原創者的思路太僵化了,還是學姐的解構和重組有靈氣!”

這些學生,一個個都曾客客氣氣地登門拜訪,喫着我做的飯,甜甜地喊着“師母”。

此刻,他們嘴裏的原創者,那個思路僵化的人,就是我。

我感覺血液都衝上了頭頂。

就在這時,陳路周發了一個大紅包,然後總結道。

“不要神化任何人。月月有靈氣,但基礎要夯實。至於過去,就讓它過去吧。”

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將我那整個青春的心血,定義爲了過去。

02

我氣得渾身發抖,在那片喧囂的祝賀中,我打了一個問號發了出去。

羣裏瞬間死寂。

幾秒鐘後,那條“化腐朽爲神奇”的消息被迅速撤回。

緊接着,陳路周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我接通了,沒出聲,等着他表演。

電話那頭,陳路周的聲音裏沒有一絲歉意,語氣依舊溫柔。

“歲歲,別在學生面前這樣,影響不好。”

我被他這顛倒黑白的邏輯氣笑了。

我反問他,聲音因爲憤怒而尖銳。

“我怎麼樣了?”

“我只是想知道,我的東西,我文件夾裏的東西,爲甚麼會變成別人口中的舊資料?”

他嘆了口氣,那種我熟悉的、充滿無奈和包容的嘆息,過去五年,每當我們有分歧,他都用這種語氣。

“歲歲,那些都是你五年前的東西了,行業發展太快,你脫節太久了,所以對一些新東西有點敏感,我理解你。”

他將我的憤怒定義爲“敏感”,將我的專業尊嚴被踐踏定義爲“脫節太久”。

“月月也是一番好心。”

他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她想幫你把那些零散的資料整理成新的體系,方便以後我們一起申請專利。她現在被你那個問號嚇到了,覺得自己好心辦了壞事,正在哭呢。”

我的心沉了下去。

原來,柳月的情緒比我的原創和尊嚴重要。

他們竟然還已經在計劃着,要把我的東西,申請成他們的專利。

“陳路周。”

我聽見自己用平靜的聲音說。

“我們分開吧。這房子、工作室,都留給你和你的繆斯。”

電話那頭,我聽見他的輕哄。

“好了好了,別哭了,師母她不是針對你,她只是......太久沒接觸項目,有點緊張。”

安撫完他的繆斯,他才重新對我說話,語氣恢復了理所當然。

“林歲歲,別說氣話。現在立刻回來,月月還等着給你道歉。”

他甚至嗤笑了一聲,對於我提出的分開,充滿了不屑。

“我們是夫妻,受法律保護,甚麼分不開?再說了,你的東西,不就是我的東西?”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我心中所有殘存的溫情。

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師傅,麻煩開一下窗。”

晚風猛地灌了進來,吹亂了我出門前精心打理的一絲不苟的髮髻。

那些盤起來的、屬於陳教授夫人的規整和體面,在風中散開。

我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開車的司機師傅大概是聽了一路,忍不住從後視鏡裏看着我,嘆了口氣。

“姑娘,恕我多嘴啊,聽你倆這對話,你老公這是在PUA你啊。我老婆要是受這委屈,我早衝過去把對方撕了。”

我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閃過很多年前的畫面。

那時我們還在讀研,我爲了趕一個設計方案,通宵畫圖,差點在畫室暈倒。

是陳路周,二話不說背起我,穿過大半個校區,一路跑到醫務室。

深秋的夜晚,他把身上唯一的外套披在我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單衣,凍得嘴脣發紫。

他把一杯熱水塞進我手裏,眼睛亮得驚人,他說。

“歲歲,只要你沒事就好。”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是從他開始獨立帶研究生,特別是柳月出現之後。

他開始頻繁地說,我的設計太個人化,不商業,說我的靈感太超前,不落地。

他用一種溫水煮青蛙的方式,一點點磨掉我的自信,否定我的價值。

讓我心甘情願地相信,我是真的和社會脫節了,只適合在家裏,爲他洗手作羹湯,做他背後的女人。

03

我沒有回家,讓司機把我送到了另一處地方,一間我婚前就買下的小公寓。

陳路周只發來一個問號,見我沒回,便沒繼續發消息。

在他眼裏,我大概只是在耍小脾氣,鬧不出甚麼花樣。

我打開行李箱,裏面只有幾件簡單的換洗衣物,和一臺加密的移動硬盤。

打開手機,柳月的朋友圈更新了。

是九宮格的精修圖,有陳路周在臺上領獎的特寫。

有獎盃的光影,更多的是她坐在我們家那個被改造成工作室的書房裏認真工作的照片。她

穿着白色的毛衣,頭髮鬆鬆地挽着,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是我熟悉的“星空之眼”的設計界面。

配文是。

“見證傳奇,與有榮焉。感恩陳師的信任,讓我有機會重構星空之眼,賦予它新的生命。”

我自虐般地點開那張她工作的照片,放大,再放大。

我看着自己當年畫在速寫本上,充滿不羈線條的草稿,被她用最新的渲染軟件處理得光潔而平庸,匠氣十足。

圖片的右下角,打着一個清晰的水印:BY-Baiyue。

更諷刺的是,陳路周在這條朋友圈下點了贊,並留了言。

“是你的靈氣激活了它。”

我像被人狠狠打了一耳光。

他的消息也適時地發了過來,輕描淡寫地解釋。

“歲歲,你別誤會。我讓月月用新軟件重新做一遍,是爲了方便申請一個國際新銳獎。你的原稿格式太老了,不符合提交要求。”

又是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沒有回覆他,而是從那塊硬盤裏,調出了一份塵封已久的文件。

我截了個圖,發給了陳路周。

那是一份參賽協議的掃描件,五年前,我簽署的。

陳路周的回覆很快,帶着一絲不耐煩。

“怎麼突然提這個?都過去多久了,一個學生獎而已。”

我的心被狠狠刺痛,幾乎喘不過氣。

“你忘了你當初是怎麼求我的嗎?”

我打出這行字,手指都在顫抖。

那個被他輕描淡寫稱爲“學生獎”的比賽,是當年業內最頂級的新星計劃,入場券千金難求,我憑藉一套完整的城市生態設計方案,一路S進了全球終選。

而當時,陳路周正面臨評副教授的關鍵時刻,所有指標都夠了,唯獨缺一篇有分量的、在國際期刊上發表的論文。

我死死地盯着手機屏幕,彷彿能透過它,看到那份協議掃描件旁邊,靜靜躺着的另一個文件。

那是陳路周後來發表的,讓他成功評上副教授的論文。

論文的核心案例,分析的建築模型,就是我那個退賽的參賽方案。

陳路周的回覆再次彈了出來。

“林歲歲,你現在翻這種舊賬有意思嗎?我評上教授,我們這個家纔有今天。你一個家庭主婦,不要總想着那些不切實際的虛名。”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捅在我最深的傷口上。

我被徹底激怒了,回覆他。

“我爲甚麼會變成家庭主婦,你不是最清楚嗎?”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提交新星計劃最終方案的前一天晚上,陳路周拿着兩張醫院的診斷單,在我面前,一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一張,是他母親的重病通知單。

另一張,是他自己的,“重度抑鬱傾向”診斷證明。

他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求我。

他說這個家不能沒有我,他不能沒有我。

他說他媽媽病了,他自己也快垮了,如果我再因爲比賽的事情離開,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甚麼。

他求我,先放棄比賽,把方案給他,幫他評上職稱,等家裏一切都穩定下來,他發誓,他會用一輩子來補償我。

而我,看着他通紅的眼睛,看着那兩份診斷單,心就那麼軟了下來。

04

我放棄了比賽,將熬了無數個通宵做出來的完整方案,拱手相讓。

一週後,陳路周的論文順利提交。

又過了幾天,我無意中刷朋友圈,看到他母親在國外旅遊的照片,陽光沙灘,精神矍鑠,哪裏有半點重病的樣子。

我拿着手機去質問他。

他沉默了很久,才終於承認,那兩份診斷單,是他找學弟用P圖軟件僞造的。

他說,他只是太害怕失去我,太害怕我拿到那個獎之後會走得更遠,把他甩在身後。

他抱着我,痛哭流涕地懺悔,發誓這輩子都會對我好,會用他擁有的一切來補償我。

我看着這個我深愛了多年的男人,最終,還是選擇了原諒。

並從此,徹底回歸家庭,收起了自己所有的光芒。

現在想來,那是何等的愚蠢。

我在小公寓裏,等了一整夜。

那最後一絲微弱的、可笑的期待,終於徹底熄滅。

天亮時,我點開了手機,看到了那條我一直不敢回覆的短信。

它來自我的前老闆,也是帶我入行的導師。

我點開和他的聊天記錄,屏幕往上滑,一頁,兩頁,三頁......

五年來,每逢業內有甚麼大事,他都會給我發信息,有時是吐槽新出的設計太醜,有時是分享哪個新銳拿了獎,有時只是一句簡單的“最近好嗎”。

我從未回覆過,但他從未間斷過。

就在昨晚,我人生最狼狽的那個夜晚,他也給我發了信息,在陳路周的頒獎典禮之後。

“看到了。如果想回來,總監的位置隨時給你。”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我強撐了一夜的堅硬外殼。

所有壓抑的委屈、憤怒、不甘和心碎,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我趴在冰冷的桌面上,放聲痛哭。

哭我錯付的青春,哭我被竊取的人生,哭我識人不清的愚蠢。

哭到最後,我抬起通紅的眼睛,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我要回去。

我立刻行動起來。

從衣櫃深處,翻出那套被我壓在箱底的黑色職業套裝,用掛燙機仔細熨燙平整

然後,我將那塊存着我所有心血和所有證據的硬盤,鄭重地放進公文包。

陳路周的電話又打了過來,我按了靜音,沒有接。

他轉而發來短信,語氣隨意得彷彿昨夜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星空之眼那個項目,我已經和華鼎建設談好了專利轉讓和商業開發,明天上午就簽約。”

我看着這條短信,只覺得荒唐。

我平靜地回覆了一個字。

“好。”

他似乎沒料到我如此懂事,立刻又發來一條,語氣溫柔得令人作嘔。

“我就知道你最懂事。歲歲,等明天簽約結束,我們就去馬爾代夫補過蜜月,把所有不開心都忘了。”

我沒有再回復,只是抬起左手,將無名指上那枚由我親手設計的婚戒,慢慢褪了下來。

我轉身,走下樓。

樓下,一輛黑色的商務車早已等候。

車身上,印着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LOGO。

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對司機說。

“去公司,我要參加九點的管理層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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