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那玄霆神將夫君遭魔族偷襲後失憶了。

九重天上的仙僕神官他都認得，唯獨忘了我這個陪他從凡昇仙的髮妻。

他嫌惡地看着我，像在看甚麼螻蟻：

“本神從未娶過你這等凡骨，休要在此攀附！”

當日，他親自押着我去三生石抹了姻緣契。

我沒哭沒鬧，痛痛快快地斷了神魂血契。

踏出神將府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一聲輕蔑嗤笑。

第七日，他風光迎娶那龍族公主，仙府滿天祥雲。

喜宴正酣，九霄傳旨仙官降臨。

天帝法旨才唸到一半，陸千城手中的仙盞便碎了一地。

待仙官念完最後一句，這位不可一世的神將當場雙膝砸地，渾身發抖。

......

“你是何人？本神的神將府，怎會混入你這等濁氣沖天的凡骨？”

陸千城靠在寒玉牀上，眉頭緊鎖。

仙醫剛走。

滿屋子的仙僕神官，他連最末等的掃地仙童都叫得出名字。

唯獨看見我時，眼神變了。

不是看陌生人。

是看螻蟻。

我端着安神湯站在榻前，還沒開口。

他身側的龍族公主敖曦，先一步紅了眼眶。

“千城哥哥，這位是蘇姑娘......”

“本神問她。”

陸千城打斷了敖曦，死死盯着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你妻子，三百年前陪你一起從凡間飛昇的結髮妻。”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後嗤笑出聲。

那種笑，不是覺得荒誕。

是覺得噁心。

“本神若真娶了你這等凡骨，怎會一點印象都沒有？”

湯碗還在我手裏端着，白氣往上冒。

我沒接話。

他扭頭看向身後的仙府管家。

“去把府裏的仙籍名冊拿來，查查她到底甚麼來路。”

管家擦着冷汗出去了。

我看見敖曦轉身那一瞬，嘴角是翹的。

名冊拿來了。

陸千城翻了兩頁，重重摔在地上。

“一個南天門守將從凡間撿來的養女？

本神堂堂玄霆神將，怎會娶這種門第？”

管家杵在旁邊不敢吱聲。

我彎腰把名冊撿起來，放回桌上。

“三生石上刻着姻緣契，神將可以去看。”

“不必。”

他擺了擺手。

“本神從未娶過你這等凡骨，休要在此攀附。”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屋裏十幾個仙僕。

沒有一個替我說話。

有兩個仙童還偷偷看了敖曦一眼。

敖曦低着頭，手絞着鮫紗帕子，肩膀一抖一抖的。

哭得恰到好處。

我把湯碗放在桌上。

“神將想怎麼辦？”

“抹契。”

他說得乾脆。

“今日就去。”

半個時辰後，我走上了去三生石的問心階。

陸千城親自押着去的。

不是他騰不了雲。

是他怕我半路跑了，賴着不肯解除這門親事。

三生石旁守着的姻緣仙官顯然提前得了消息。

斷契的法陣都畫好了，就等我滴血。

匕首遞到我面前。

仙官抬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接過匕首。

“不用勸。”

手起刀落，血滴進法陣。

一共用了不到三息。

仙官把陣盤收走的時候，手都在抖。

陸千城站在三生石的臺階上，雙手背在身後。

“送她回去收拾東西，天黑之前滾出神將府。”

說完轉身走了。

連看都沒再看我一眼。

回到神將府，我的院子已經被翻過了。

仙玉櫃開着，妝奩倒扣在地上。

當年我從凡間帶來的陪嫁單子被人從箱底翻出來，攤在桌面上。

一個老仙嬤守在門口，手裏攥着一串陣法符文。

“夫人......哦不，蘇姑娘，神將吩咐了，

凡間的東西可以帶走，天庭的仙物一樣不許拿。”

我掃了一眼屋子。

三百年。

我在這間屋子裏住了三百年。

替他擋過雷劫，理過仙府，

撐過兩次魔族偷襲的危局。

到頭來連一株仙草都不是我的。

我拎起那張泛黃的單子，仔細看了一遍。

一把破鐵劍、兩身舊布衣、三本凡間醫書。

一樣不少。

我摺好單子，放進袖子裏。

“帶我去庫房。”

老仙嬤一愣。

“姑娘......神將說了，凡物可以帶走，旁的——”

“我只帶走單子上寫的東西。”

“旁的，一樣不拿。”

老仙嬤張了張嘴，沒敢攔。

神將府庫房在東跨院。

我走進去，親手點了三遍。

破鐵劍，舊布衣，凡間醫書。

我打包成一個小小的包袱，背在肩上。

老仙嬤在旁邊看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三百年前。

這些東西跟着我一起踏過南天門。

今天，它們跟着我出門。

誰也別想扣下。

我走出院門的時候，敖曦正站在迴廊底下。

她換了一身新仙裙，流光溢彩的，繡着龍鱗紋。

“姐姐。”

她叫我。

聲音軟得能滴出水。

“姐姐別怪千城哥哥，他是真的不記得了......”

我停下腳步。

看着她。

她的眼圈紅紅的，手裏還捏着那方鮫紗帕子。

可她的指甲是新染的，鳳仙花的顏色鮮亮得刺眼。

哭了半天的人，有工夫染指甲。

“不怪。”

我說完繼續走。

走到神將府正門。

門檻很高，我跨過去的時候，裙角絆了一下。

身後傳來一聲笑。

很輕，很短。

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是敖曦的聲音。

我沒回頭。

外頭的雲車已經等着了。

趕車的是我凡間養父留下的老兵。

他站在車旁，看見我出來，眼眶微微發紅。

“姑娘，都裝好了。”

“走。”

雲車動了。

車輪碾過九重天的流雲，悄無聲息。

我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

大門已經關上了。

三百年前進這道門的時候，我以爲這是歸宿。

今天出來，才發現是個笑話。

我放下車簾。

摸了摸袖子裏那張泛黃的單子。

單子底下，還壓着一樣東西。

一塊令牌。

不是神將府的。

“姑娘，我們現在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