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是一個較真怪。

別人說半句含糊話，我能追着摳三個小時細節。

學長佔座說“我先看見的位置就是我的”。

我問他：“那你要是看見操場，操場還歸你了？”

班委亂收班費說“大家都交了你憑啥不交”。

我追着要了三個月收支明細，最後他把多收的兩百多塊全退給了全班。

時間一長，有我在的地方，每個人都很講理。

我一度以爲世界終於開始講邏輯了。

直到我拎着燉好的排骨湯，去姐姐蘇清的宿舍給她補營養。

剛走到她宿舍門口，就聽見裏頭有人扯着嗓子罵：

“蘇清你是不是有病？”

1.

我拎着燉了三小時的排骨湯站在302宿舍門口。

剛要抬手敲門，裏頭尖銳刺耳的罵聲就鑽進耳朵裏。

“蘇清你是不是有病？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翻書，吵得人覺都沒法睡。”

“趕緊收拾你的破書滾出宿舍，別耽誤我們休息！”

緊跟着就傳來舍友王萌陰陽怪氣的幫腔。

“就是，每天這麼努力，也沒見到甚麼成績。”

“白費個牀位，拖累別人跟着遭罪。”

我頓了頓，沒敲門，隔着門板又聽見“嘩啦”一聲。

聽動靜像是有人碰倒了水杯。

裏面的聲音更橫了。

“還有我上個月丟的那支三百塊的口紅。”

“整個宿舍就你最窮，平時連杯十塊錢的奶茶都捨不得買。”

“不是你偷的是誰？趕緊拿出來，不然我就翻你櫃子了！”

我姐從小萬事都是一個忍字，現在更是一句話都沒說。

我攥着保溫桶的指節瞬間捏得發白，抬手重重敲了三下門。

裏面的罵聲戛然而止。

過了兩秒門被拉開，張莉叉着腰站在門口。

見是張陌生面孔，她翻了個白眼就要甩門。

“外人不準進，滾遠點。”

我抬手死死抵住門板。

臉上還是慣常軟乎乎的笑。

“我是蘇清的妹妹蘇糯，來給她送湯，麻煩讓讓。”

側身進門的瞬間，我心臟猛地揪了一下。

我姐蹲在地上，頭髮上還沾着幾滴水珠。

正伸手撿被水浸溼的考研筆記。

頁邊泡得發皺，上面的字跡都暈開了。

看見我進來，趕緊慌慌張張抹了把眼睛。

把沾了水的手背往身後藏。

慌慌張張站起來想拽我出去，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糯糯你怎麼來了，我、我剛好要去圖書館，我們出去說。”

我拍了拍她冰涼的手背安撫。

把保溫桶穩穩放在她那張被潑了水的書桌角。

蹲下來幫她撿剩下的筆記。

轉頭看向靠在椅背上抱臂看戲的張莉。

語氣軟得像在問老師課後題。

“姐姐，我剛纔在門口聽見你說我姐早起吵到你們。”

“能具體說說是甚麼時候、哪件事吵到你了嗎？”

“我姐怕吵到你們，特意買了軟底拖鞋，鬧鐘調的震動。”

“每天六點半就去走廊背書，八點纔回來。”

“樓道有公共監控，要不要調出來看看。”

“是我姐走路聲音大，還是你們凌晨兩點開黑喊得全層都能聽見？”

“吵得我姐天天戴耳塞睡覺？”

張莉被我一連串問題堵得噎了一下，臉漲得通紅。

半天憋出一句。

“她反正就是吵！還有我那支口紅，不是她偷的還能是誰？”

我哦了一聲，點點頭接着問。

“那你口紅是上個月幾號丟的呀？”

“上個月整整四周我姐都在圖書館備考。”

“進出都有打卡記錄，每天早出晚歸連宿舍都很少回。”

“她自己平時連妝都不化，偷你口紅幹嘛？”

“不然我們看看宿舍樓道的公共視頻，看看有沒有人拿過你的東西？”

“對了——”

我抬手指了指門後露出來的兩雙男士運動鞋。

笑容更甜了點。

“我剛纔上來的時候聽見宿管阿姨在查異性進寢的事。”

“說查到了要記過加通報批評，這兩雙鞋是誰的呀？”

“要不要問問阿姨，帶男朋友回寢算不算違反宿舍規定呀？”

我話音剛落，就聽見門口傳來宿管阿姨的聲音。

“302查寢！大功率都收一下——哎？這是誰的男鞋？”

兩個人話都說不利索，當場被宿管拽着盤問了十分鐘。

最後當場開了兩張警告單，說要上報給學院。

等宿管走了，我擰開保溫桶給我姐盛湯。

排骨的香氣飄滿了整個宿舍。

張莉咬着牙站在旁邊，瞪着我的眼睛都要冒火。

放狠話的聲音抖得不行。

“蘇糯你給我等着，這事沒完！”

我舀湯的手頓了頓，抬眼衝她笑了笑。

“好呀，我還有好多問題沒問完呢，隨時等着你。”

2.

第二天清晨我剛跑完步正往食堂走，手機突然瘋狂震動。

接起來就聽見蘇清帶着哭腔的聲音。

"糯糯......我那本藍色封皮的核心筆記不見了。"

"就是我熬了大半年整理的。"

"馬上就要考試，這個對我特別重要。"

我攥着手機的指節瞬間收緊。

連早餐都沒買，掃了個共享電動車就往她學校衝。

十分鐘就飆到了302宿舍門口。

推門進去的時候，張莉正翹着二郎腿坐在桌前。

看見我進來嗤笑一聲。

"喲，怎麼又來了？不會是聽說你姐自己把破筆記丟了。"

"又想賴我們偷的吧？有些人自己考不上就會找藉口。"

"真搞笑。"

王萌靠在旁邊刷短視頻，跟着笑得前仰後合。

"就是，窮逼連個做筆記的平板都買不起。"

"破手寫筆記誰稀罕偷。"

"還至於跑過來興師問罪？"

我沒理她們的陰陽怪氣。

軟乎乎笑着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

給蘇清遞了張擦眼淚的紙巾。

才慢悠悠抬眼看向張莉。

"昨天我幫我姐擦被咖啡潑溼的筆記。"

"怕她丟三落四，特意在她核心筆記的封皮裏貼了個定位。"

"現在查找APP顯示，定位就在這個宿舍裏。"

"要不要我搜一下呀？"

張莉啃炸雞的動作猛地頓住，硬着頭皮拔高聲音喊。

"搜就搜！要是搜不出來你就給我們倆道歉。"

"還要在宿舍樓道對着所有人喊一百遍'我錯了對不起'。"

"敢不敢賭？"

"當然敢啊。"

我點開查找功能。

熟悉的提示音"叮"的一聲從手機裏傳出來。

我循着聲音慢慢走，提示音越來越響。

最後停在張莉放在牀腳的黑色行李箱旁邊。

我抬手指了指箱子。

"聲音就是從這裏面出來的，麻煩打開一下吧。"

張莉的臉瞬間白了，磨磨蹭蹭不肯動。

王萌趕緊衝過來攔在箱子前面。

扯着嗓子喊："你憑甚麼搜我們的東西？這是隱私你懂不懂？"

我歪了歪頭笑得更甜。

"要是你們不肯開，我就喊宿管阿姨和導員過來開。"

"要是真在裏面，偷考研複習資料可是要記大過的。"

"你們倆不也今年考研嗎？記過可是影響政審的哦。"

"到時候就算考過了也錄不上，多可惜呀。"

這話戳中了她們的軟肋。

張莉咬着牙僵持了三分鐘。

還是哆哆嗦嗦掏出鑰匙打開了行李箱。

蘇清那本藍色封皮的筆記赫然放在最上面。

旁邊還壓着三四本其他專業的複習資料。

封皮上還寫着別人的名字。

剛好隔壁宿舍的女生正站在門口。

找自己丟了半個月的數學押題卷。

一眼就看見最上面那本寫着她名字的卷子。

當場喊出聲："那是我的押題卷！我上週就丟了！"

門口瞬間圍了好幾個過來找丟失資料的同學。

對着張莉和王萌指指點點。

議論聲越來越大。

張莉臉漲得通紅，跳起來喊。

"是她故意放進來陷害我！她剛進門就想栽贓我！"

我哦了一聲，舉着手機遞到周圍同學面前。

屏幕上是app的實時定位軌跡。

"我這定位軌跡從昨天晚上八點就顯示在302宿舍。"

"那時候我在自己學校上晚自習，有班級打卡記錄和教室監控爲證。"

"我剛進門就站在我姐書桌邊。"

"宿舍這麼多人都看着呢，我連你行李箱邊都沒靠近過。"

"怎麼栽贓你？要不咱們現在去調走廊監控。"

"看看我有沒有碰過你的箱子？"

張莉被我問得張口結舌說不出話。

王萌急紅了眼。

衝過來一把搶過蘇清的筆記狠狠摔在地上。

頁子散得滿地都是。

她扯着嗓子喊。

"不就是個破筆記嗎？有甚麼了不起的！"

"我讓你姐這個研都考不成！"

3.

王萌把筆記摔在地上還嫌不夠，還想抬腳往押題頁上踩。

我往前跨了一步攥住她的手腕稍微用了點力。

她嗷的一聲疼得臉都皺了，踉蹌着往後退了兩步。

嘴裏還罵罵咧咧：“不就是個破手寫筆記，大不了賠你錢，至於下這麼重的手？”

我沒跟她掰扯，先蹲下去把散頁一張張撿起來塞進蘇清懷裏。

才慢悠悠抬眼掃過張莉和王萌。

“我查過教育部今年的研究生招生監察規定。”

“惡意竊取、損毀他人備考資料，惡意干擾其他考生正常備考的。”

“屬於考試違紀，一旦覈實直接取消當年報考資格。”

“檔案留痕，以後三年都不能考。”

“我手裏現在有定位記錄、剛纔你們承認偷資料的錄音。”

“要是我把這些打包發給省教育考試院的監察組。”

“你們倆今年的考試資格能不能保住，你們自己說？”

我晃了晃手裏已經編輯好收件人的郵件界面。

張莉剛纔還囂張的臉瞬間白了。

一旦這個郵件發出去，她準備了兩年的考研就徹底泡湯了。

她咬着牙瞪了我半天，把我拉到一邊壓着聲音。

語氣比剛纔軟了不少。

“我爸是研究生院的主任，手裏有複試內部參考資料。”

“是去年的面試真題和今年的考察方向，外面根本拿不到。”

“再加五千塊錢賠你姐的筆記修復費。”

“你把郵件刪了，讓周圍的人把拍的視頻也刪了。”

“這事就這麼算了行不行？”

“我爸已經給我找好了導師，我不能出任何岔子。”

我挑了挑眉，軟乎乎地笑。

“資料我不用，錢我也只要兩千的筆記修復費。”

“多一分我都不收。”

“另外兩個要求：第一，當着全層備考的人給我姐鞠躬道歉。”

“第二，寫一千字保證書貼在宿舍樓下。”

“保證以後再也不偷別人的東西，也不針對我姐。”

這話說完，張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攥着拳頭站了半天。

眼看着我手指已經落在了發送鍵上。

終於咬着牙低下頭，剛要開口。

兜裏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她接起電話“喂”了一聲，聽了沒幾秒。

剛纔的慌亂瞬間散得乾乾淨淨。

掛了電話之後甚至還扯出個笑。

把手機通話記錄往我面前晃了晃。

“蘇糯，你別給臉不要臉。”

“剛纔是我爸打過來的。”

“他已經跟學校招生辦、保衛處都打好招呼了。”

“你要是敢把郵件發出去，他直接以‘外校人員尋釁滋事’的名義把你扣下來。”

“惡意干擾本校招生秩序。”

“順便給你姐安個‘涉嫌串通校外人員誣告同學’的污點。”

“別說複試資格，連畢業證都別想順利拿到。”

她往前湊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

只有我和蘇清能聽見，語氣穩得很。

半分沒有剛纔的慌。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現在刪了郵件帶着你姐走。”

“五千塊錢和複試資料我照樣給你。”

“不然等會保衛處的人來了，你後悔都來不及。”

蘇清嚇得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指尖冰涼。

聲音都在抖：“糯糯，算了，我們走吧。”

“筆記我慢慢補就行，別鬧大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把她往我身後拉了拉。

臉上還是那副軟乎乎的笑，半點慌的樣子都沒有。

張莉以爲我服軟了。

抬了抬下巴就要喊人過來趕我們走。

我哦了一聲，慢悠悠把揣在兜裏的另一個手機拿出來。

指尖劃開加密相冊，遞到她面前晃了晃。

“剛好，我這還有個東西。”

“你爸看了應該會很感興趣。”

“要不要幫我轉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