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除夕夜，丈夫顧衍不顧千里迢迢從老家趕來的父母，執意帶着女兒出門散心了。

臨走前他把孩子裹得嚴嚴實實，回頭丟給我一句：

"豆豆怕生，家裏來客人她不自在，我帶她去安靜的地方待兩天。"

客人，說的是我爸媽。

他們拎着年貨站在玄關，笑容僵在臉上。

我嫁給顧衍六年，這個家的年夜飯，從來湊不齊人。

豆豆是他死去的發小沈漫留下的遺孤，他答應過照顧她一輩子。

我提過想生個自己的孩子，他摔了杯子：

"已經有豆豆了，你還嫌不夠？

沈漫夫妻倆都沒了，你忍心讓這孩子覺得自己是多餘的？"

我忍了，每個春節忍，每個孩子的生日也忍。

今年初五，閨蜜發來一條短視頻，是本地探店博主拍的親子餐廳。

畫面角落裏，豆豆坐在一個死去沈曼的腿上喫着蛋糕。

顧衍坐在對面，給她剝蝦，笑得像個十八歲的少年。

我關掉視頻，拉黑了顧衍的電話。

你有你的一家三口，我就不打擾了。

......

“他這就走了？大過年的，哪有把岳父岳母丟在家裏，自己帶孩子出去躲清靜的道理？”

爸爸壓着火氣，手裏還提着那箱從老家帶來的土雞蛋。

紙箱底部的泥土蹭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上。

他站得筆直，目光盯着那扇剛剛被顧衍摔上的防盜門。

母親趕緊放下手裏的編織袋，拽了拽父親的袖子。

“少說兩句，孩子沒爹沒媽的，怕生也正常。”

母親轉過頭看向我，眼底全是小心翼翼的討好。

“小悅，你別跟顧衍吵，他也是重情義，發小留下的骨肉，他能不上心嗎？”

我看着被拉黑的屏幕界面，扯出一個僵硬的笑。

“沒吵，我們喫飯。”

桌上的松鼠桂魚已經涼透了，表面凝結着一層渾濁的油花。

這是母親在逼仄的廚房裏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

爲了這道顧衍愛喫的菜，她連手背被熱油濺起的燎泡都沒顧上挑破。

現在，做菜的人拘謹地坐在餐桌邊緣，點名要喫這道菜的人，卻坐在親子餐廳裏給另一個女人剝蝦。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母親碗裏。

“媽，魚涼了有點腥，我明天給你們做紅燒肉。”

父親端起面前那杯冷掉的白酒，仰頭灌了下去。

“六年了，自打你嫁給他，我就沒見他踏踏實實陪你過個年。”

父親的眼眶泛着紅。

“第一年說孩子剛失去雙親，要在原來的房子裏守歲。”

“第二年說孩子半夜做噩夢，離不開他。”

“今年我們特意趕過來，他倒好，連一頓飯的功夫都等不了。”

我嚼着嘴裏發柴的米飯，喉嚨像吞了玻璃渣子。

父親不知道，第一年除夕，我在醫院掛急診。

高燒三十九度八，我給顧衍打電話求他送我去醫院。

他在電話裏壓低聲音指責。

“豆豆剛睡着，你這麼大人了發個燒還要人陪？”

後來我一個人在急診室的走廊裏坐到天亮。

那晚跨年的煙花很響，我只覺得冷。

我嚥下米飯，端起碗去廚房盛湯。

藉着油煙機的掩護，我點開平板電腦的雲端同步後臺。

顧衍是個極度謹慎的人，手機從來不離身。

但家裏給豆豆上網課用的平板，綁定的是他的主賬號。

他走得急，平板就扔在沙發上。

我點開相冊的雲端備份，輸入豆豆的生日，密碼錯誤。

我頓了兩秒，輸入沈漫的忌日。

屏幕解鎖了。

大量沒有來得及清理的緩存照片傾瀉而出。

沒有豆豆，全是票據的截圖。

機票、酒店訂單、高檔餐廳的消費流水。

最近的一張截圖，是半個月前某私立醫院的體檢套餐。

就診人寫着：沈漫。

一個法律意義上已經死了六年的人，半個月前在私立醫院做了全套的婦科體檢。

我盯着那個名字，指尖一點點發涼。

這些年，顧衍總說養孩子費錢。

豆豆要上私立幼兒園，要報昂貴的馬術班，要穿進口的衣物。

我的工資全用來補貼這個家的日常開銷，還房貸。

而他的錢，全都變成了一張張開給死人的賬單。

母親端着空盤子走進廚房，看見我對着屏幕發呆。

“小悅，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我迅速鎖上屏幕，轉過身掩飾住情緒。

“沒事，工作羣裏發了通知，過完年要出差。”

母親嘆了口氣，拿過抹布開始擦拭流理臺。

“你們年輕人壓力大，但也別冷落了顧衍。”

“他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你得多體諒他，別總因爲孩子的事跟他置氣。”

體諒。

我體諒了他六年，換來的是他們一家三口在外面其樂融融。

換來的是我父母大年三十坐在冷清的飯桌上，替他找藉口。

兜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一個沒有備註的陌生號碼。

我按下接聽鍵，顧衍極不耐煩的聲音傳了過來。

“周悅，你長脾氣了是吧？敢拉黑我？”

“豆豆認牀鬧脾氣，你現在馬上把她那隻安撫小熊閃送過來，定位我發你微信了。”

我握着手機，目光越過廚房的玻璃門，看着正在收拾殘局的父親。

“你自己沒帶手嗎？”

“周悅你甚麼態度！”

顧衍拔高了音量，隱約能聽到背景音裏遊樂場歡快的音樂。

“大過年的你非要找不痛快是不是？”

“我說了豆豆離不開那個小熊，你別逼我現在回去跟你吵。”

我輕笑了一聲，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好啊，你回來吵，順便把沈漫也帶回來，大家一起熱熱鬧鬧過個年。”

顧衍那頭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你瘋了嗎？提一個死人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