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三年前,我剖出本命鮫珠,渡給背叛我的未婚夫君續命,一身修爲散盡,淪爲廢人。
他卻轉頭冊封我的死對頭爲後,將我和剛出生的女兒,一同打入冷宮。
他以爲,我依舊是那個滿心愛慕他、任他予取予求的鮫人公主。
他不知道,我的眼淚早已流乾,滴滴化作世間至毒的怨咒。
更不知道,那被他視作孽種的女兒,生來便可號令萬千海獸。
鮫人血脈藏有禁忌:本命珠離體便會損毀,尚有一線生機,可以耗血肉神魂,重孕一顆全新鮫珠。
可代價是三年蝕魂熬磨,天劫隨之降臨。
如今,三年之期已滿。
新的本命鮫珠即將成型,天劫將至。
而他,正攜新後來到冷宮,逼我獻出最後一滴心頭血,當做新後的療傷補藥。
1
“阿沅,獻出心頭血,救鶯鶯一命。這是你身爲廢后,最後的機會。”
玄燁的聲音穿透冷宮的溼寒,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
他身着明黃龍袍,身側的柳鶯鶯穿着繁複的鳳袍,弱柳扶風般倚着他,一張小臉毫無血色。
我將三歲的女兒念念護在身後,抬頭看他。
“陛下說笑了,廢后哪來的心頭血。”
我的聲音很平靜,像一潭死水。
玄燁的眉頭皺了起來,他不喜歡我這種語氣。
他習慣了我仰望他,愛慕他,爲他生爲他死。
“放肆!阿沅,別耍你的小性子。鶯鶯身子弱,你不過是取一滴血,就能救她性命,這也是你的功德。”
他一副施恩的口吻,彷彿我應該跪下謝恩。
“功德?”我輕笑出聲,“我的功德,不就是三年前剖出本命珠,救了陛下的命,然後換來這冷宮三年,女兒被稱作孽種嗎?”
玄燁的臉色沉了下去。
“住口!過去的事不要再提!你如今這副怨婦模樣,哪裏還有半分東海公主的驕傲?”
柳鶯鶯適時地拉了拉他的袖子,柔柔弱弱地開口。
“陛下,您別生姐姐的氣。都是鶯鶯不好,若不是我這身子不爭氣,也不用勞煩姐姐了。姐姐她......她心裏定是還怨着您的。”
她說着,還朝我投來一個悲憫又得意的眼神。
好一齣姐妹情深,好一朵善解人意的解語花。
“鶯鶯,你就是太善良了。”玄燁心疼地扶住她,“她哪裏是怨朕,分明是嫉妒你。心胸狹隘,惡毒至此!”
他轉頭看我,眼裏的厭惡幾乎要將我洞穿。
“朕再問你一遍,這血,你給還是不給?”
我護着身後的念念,一字一句道:“不給。”
“好,好得很!”玄燁怒極反笑,“你以爲朕沒辦法嗎?”
他目光一轉,落在我身後的念念身上。
我心頭一緊。
“玄燁,你敢!”
他卻已經動了,身形一晃就來到我面前,伸手朝念念抓去。
我本能地想擋,可這副凡人之軀如何能快過他。
念念被他提溜在半空,小臉嚇得發白,卻一聲不吭,只用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放開她!”我撲過去,卻被他一掌揮開,撞在冰冷的牆壁上,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阿沅,你別逼朕。”玄燁的聲音冷得像冰,“朕不想對一個孩子動手,但你若執迷不悟,朕不介意讓這個孽種給你陪葬!”
他口口聲聲說着孽種,卻不知這孩子是他唯一的血脈。
我撐着牆站起來,擦去嘴角的血。
“玄燁,你當真要如此絕情?”
“是你絕情在先!”他吼道,“朕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一滴心頭血,換你女兒的命!”
柳鶯鶯在一旁“擔憂”地勸着:“陛下,孩子是無辜的......姐姐,你就應了吧,算我求你了。”
我看着他們一唱一和,只覺得可笑。
就在這時,被玄燁提在手裏的念念,忽然開口了。
她看着玄燁,用一種超越了年齡的平靜,吐出一個古老的音節。
那音節來自鮫人族的古語,意爲“風暴”。
幾乎是同時,這陰沉了三年的冷宮上空,忽然響起一聲驚雷。
狂風大作,吹得殿門窗戶哐哐作響。
天,瞬間就黑了。
玄燁一愣,低頭看向懷裏小小的女娃。
我扶着牆,慢慢站直了身體,腹中那顆即將成型的新珠,正與天雷遙相呼應。
我看着他,露出了一個冰冷的笑容。
玄燁被我的笑和這突如其來的天地異象弄得有些心慌。
他厲聲喝問:“你教了這孽種甚麼鬼東西?”
2
“鬼東西?”我重複着他的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陛下,這是我鮫人族的語言。”
“朕不管是甚麼東西!”玄燁被那愈演愈烈的風雷激得心煩意亂,“阿沅,立刻讓這鬼天氣停下,然後獻出心頭血!否則......”
他話沒說完,又是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照亮他驚疑不定的臉。
“否則如何?”我慢慢朝他走過去,“陛下,你可知,我鮫人一族,眼淚是爲何物?”
他當然知道。
他曾將我的鮫人淚視若珍寶,因爲每一滴都可化作舉世無雙的珍珠。
他曾捧着我的臉,說阿沅,別哭,你的眼淚太珍貴,我捨不得。
玄燁看着我,眼神複雜。
或許是想起了過去,他的語氣軟化了一瞬:“阿沅,別鬧了。跟朕回去,朕可以......”
“可以甚麼?”我打斷他,“可以讓我繼續當你的血庫,你的藥引,你用來討好新歡的工具嗎?”
“你!”他被我堵得啞口無言,怒氣再次上湧,“冥頑不靈!”
他不再廢話,直接喝令:“來人,把她給朕按住!取心頭血!”
守在殿外的兩個侍衛衝了進來。
他們是我還是太子妃時的舊部,此刻卻低着頭,不敢看我。
我沒有反抗。
我只是靜靜地看着玄燁,看着他懷裏掙扎的念念,看着一旁幸災樂禍的柳鶯鶯。
侍衛一左一右地架住我的胳膊,冰冷的匕首抵上我的心口。
玄燁以爲我認命了,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早這樣不就好了。”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非要逼朕動手。”
就在匕首即將刺入皮膚的剎那,我忽然抬起頭,對他笑了。
那笑容裏,沒有愛,沒有恨,只有一片空茫。
一滴淚,從我眼角滑落。
不是晶瑩剔?的珍珠,而是帶着一絲詭異的殷紅。
“玄燁,這是我爲你流的最後一滴淚。”
他看着那滴淚,愣住了。
那滴血淚沒有落地,而是精準地滴在了抓住我右臂的那個侍衛手背上。
“滋啦——”
一聲輕響,像是滾油落入冷水。
隨即,是侍衛淒厲到變調的慘叫。
“啊——!我的手!我的手!”
衆人看去,只見那侍衛的手背上,被我的眼淚灼穿了一個洞,黑色的血肉翻卷,冒着青煙,一股焦臭味瞬間瀰漫開來。
另一個侍衛嚇得鬆開了我,連連後退。
柳鶯鶯更是花容失色,尖叫着躲到玄燁身後。
玄燁抱着念念,也後退了一步,滿臉的難以置信。
“妖術......這是甚麼妖術!”
我抬手,輕輕拂過眼角,那裏已經乾涸。
三年的怨與恨,早已將我的眼淚煉化成世間至毒的咒。
我一步步逼近他,逼近那個被我的眼淚嚇破膽的男人。
他抱着我們的女兒,不斷後退,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宮牆。
“別......別過來!”
我停下腳步,目光越過他,落在柳鶯鶯慘白的臉上。
我朝她伸出手,五指纖長,指甲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幽藍。
“新後,我的心頭血,你敢要嗎?”
3
柳鶯鶯嚇得渾身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玄燁將她和念念護在身後,色厲內荏地喝道:“阿沅!你瘋了!你竟敢修煉此等邪術來博取朕的關注!”
我差點笑出聲。
博取他的關注?
這個男人,究竟是哪裏來的自信,覺得我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他?
“陛下,”柳鶯鶯顫抖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姐姐她......她一定是太愛您了,纔會如此......偏激。她只是想嚇唬嚇唬臣妾,想讓您多看看她。”
看,她的“漢子茶”本性又顯露了。
三言兩語,就將我的反抗扭曲爲因愛生恨的爭寵手段。
而玄燁,竟然信了。
他臉上的驚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着惱怒與“瞭然”的複雜神情。
“原來如此。”他看着我,彷彿一個在看無理取鬧的孩童的大家長,“阿沅,你的心思,朕明白了。你放心,朕不會不要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思考如何安撫我這個“愛他愛到發瘋”的女人。
“這樣吧,朕不取你心頭血了。但你這邪術必須廢去,這冷宮陰氣重,不宜久留。朕會請國師來,爲你淨化怨氣,助你重歸正途。”
他說得一本正經,好像是在爲我着想。
淨化怨氣?
他是想廢掉我這唯一的自保之力,讓我重新變回那個任他宰割的廢人!
“至於念念......”他看了一眼懷裏安靜得過分的孩子,“她也需要淨化。朕會將她暫時安置在別處,待你們母女身上的邪氣都散盡了,再讓你們團聚。”
這是要用念念來威脅我。
我體內的那顆新珠因爲即將圓滿,正處於最關鍵也最脆弱的時刻,根本經不起任何外力衝擊。
國師的“淨化”之術,就是要打斷我的新生。
好一盤算計。
“陛下英明。”柳鶯鶯立刻附和,“這樣對姐姐和孩子都好。”
玄燁很滿意她的懂事,拍了拍她的手,隨即下令。
“來人!將廢后嚴加看管,不許她離開冷宮半步!即刻傳旨,命國師入宮!”
他沒再看我一眼,抱着念念,擁着柳鶯鶯,轉身就走。
“放開念念!”我衝上去,卻被新來的侍衛死死攔住。
殿門“轟”的一聲在我面前關上,隔絕了我的視線。
我只能聽到念念被強行抱走時,那一聲壓抑的哭喊。
“孃親......”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手攥緊。
“玄燁!”我捶打着門板,聲音嘶啞。
回應我的,只有門外落鎖的沉重聲響。
沒過多久,一羣身穿道袍的方士將冷宮團團圍住。
爲首的國師,是個面白無鬚的老者,他手持拂塵,隔着門高聲唸誦着甚麼淨心神咒。
一道道金色的符文從他手中飛出,貼在冷宮的牆壁和門窗上。
我感到一股強大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
腹中的新珠開始不安地震動,每一次震動,都像是有一把刀在我的神魂深處攪動。
蝕骨的劇痛傳來,我蜷縮在地,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們要毀了我!
就在我快要撐不住的時候,隔壁被關押的房間裏,忽然傳來一陣悠揚的哼唱。
是念念。
她的聲音很輕,帶着孩童的稚嫩,卻蘊含着一種奇異的韻律。
那是我教她的,鮫人族安撫海獸的搖籃曲。
隨着她的歌聲,那些貼在牆上的金色符文開始閃爍,光芒忽明忽暗。
國師的唸咒聲被打斷了。
他似乎遇到了甚麼阻礙,聲音變得喫力起來。
與此同時,皇宮深處的護城河,京城縱橫交錯的水脈,開始不正常地翻湧。
水底的魚蝦像是受到了驚嚇,瘋狂地躍出水面。
正在御書房聽取國師稟報的玄燁,還不知道外面發生了甚麼。
他只覺得心頭一陣煩悶。
就在這時,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聲音帶着哭腔。
“陛下,不好了!京城水脈......大亂!”
4
“甚麼水脈大亂?”
玄燁一把推開面前的奏摺,厲聲喝問。
“回......回陛下,護城河的水......水都快溢出來了!還有城裏的各處水井,都在往外冒水!水裏的魚......魚都瘋了!”
小太監跪在地上,抖得像篩糠。
玄燁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我。
“又是那個妖婦搞的鬼!”
他猛地站起身,眼裏的S氣一閃而過。
他快步走出御書房,柳鶯鶯提着裙襬跟在後面,嬌聲勸道:“陛下,您息怒,當心龍體。說不定只是巧合......”
“巧合?”玄燁冷笑,“天底下哪有這麼多巧合!先是風雷,再是毒淚,現在又是水患!她就是想用這種方式告訴朕,她不好惹!”
他的“普信”思維再次佔據上風,將一切都解讀爲我吸引他注意力的極端手段。
他大步流星,直奔冷宮。
一路上,宮人們驚慌失措的奔走和遠處傳來的混亂聲,都成了他怒火的燃料。
當他再次踹開冷宮大門時,看到的便是我蜷縮在地,面色慘白,渾身溼透的模樣。
而那些貼在牆上的符咒,已經盡數碎裂,化爲金色的粉末。
國師和一衆方士東倒西歪地躺在院子裏,不知死活。
“阿沅!”
玄燁的怒吼像是要掀翻屋頂。
我艱難地抬起頭,腹中的劇痛讓我幾乎說不出話。
他看到我這副“虛弱”的樣子,怒氣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一切的冷酷。
他以爲,我已經到了極限。
“收起你的把戲!”他走到我面前,一腳踢開我身邊的碎瓦,“朕的耐心是有限的!立刻讓外面的水退下去!否則,朕就將那個孽種扔進鎖妖塔!”
鎖妖塔!
那三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鎖妖塔是玄家專門用來鎮壓大妖的地方,進者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念念若被扔進去,必死無疑!
“你......敢!”我咬着牙,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
“你看朕敢不敢!”
他眼中沒有一絲一毫的玩笑。
這個男人,爲了逼我就範,真的會S了我們的女兒!
腹中的新珠感應到我的滔天恨意,瘋狂地旋轉起來,吸取着我最後的神魂和血肉。
劇痛達到了頂點。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被撕裂,靈魂正在被剝離。
窗外,天色在瞬間暗如永夜。
一道粗壯的紫色閃電,帶着毀天滅地的氣息,從雲層中探出頭來,直指冷宮。
天劫,終於到了。
玄燁也被這恐怖的天威驚得後退一步,他抬頭望天,臉上滿是駭然。
“這......這是......”
他不知道,這天劫是因我而起。
他更不知道,這天劫,審判的不是我,而是他!
就在他失神的瞬間,我身體裏那持續了三年的劇痛,忽然消失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從腹部那顆新生的鮫珠中湧出,瞬間流遍我的四肢百骸。
我感覺自己破碎的經脈被重塑,乾涸的靈力如江河匯海。
我慢慢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周身的塵土與狼狽,彷彿都在這一刻被無形的力量滌盪乾淨。
玄燁察覺到我的變化,難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
我沒有理他。
天劫已至,新珠已成。
我不再是那個任人欺凌的廢人。
我抬眼,目光穿透牆壁,望向隔壁關押念念的房間。
然後,我看向玄燁,看向這個帶給我無盡痛苦的男人。
頭頂的雷雲發出沉悶的咆哮,紫色的電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我當着他的面,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鎖住我女兒的門。
“站住!”玄燁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厲聲喝止。
我沒有停。
他想上前來攔,可頭頂的天劫威壓讓他動彈不得。
我走到門前,抬手,輕輕一揮。
那把玄鐵打造的巨鎖,無聲地化爲齏粉。
我推開門。
就在這時,天劫動了。
那道紫色的天雷,如同一條憤怒的巨龍,咆哮着從天而降,目標卻不是我,而是站在我身後的玄燁!
他瞳孔放大,臉上寫滿了恐懼。
而我,只是平靜地看着他,看着那道審判的雷光,在我眼前綻放。
我越過他,走向我的女兒。
我聽到身後他驚恐的尖叫。
可我不在乎。
這一切,都是他應得的。
我走到牀邊,抱起縮在角落裏的念念。
她沒有哭,只是睜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
“孃親......”
“念念不怕,孃親在。”
我抱着她,轉過身。
天雷沒有劈中玄燁,而是在他面前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焦黑溝壑。
他癱坐在地,渾身發抖,面如死灰。
我抱着念念,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看着這個曾經被我愛到骨子裏的男人。
我的頭髮,在這一刻由死寂的黑色,變回了深邃如海的幽藍,在雷光下閃爍着粼C的光。
我開了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宮殿,壓過了隆隆的雷聲。
“玄燁,你敢動她一下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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