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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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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高考過後,媽媽給妹妹報名了歐洲六國遊,轉手把我送去了戒網癮集訓營。

“你整天就知道打遊戲,還爲了玩遊戲連高考都沒考,所以媽給你報了個集訓營,暑假去好好改造吧。”

我反駁媽媽:

“我沒去高考是因爲妹妹......”

“而且妹妹不是也天天玩手機嗎?”

“時歡那是放鬆,她剛考完高考,累了一年了。”

“你放心,等你戒掉了網癮,媽媽也送你去周遊六國。”

我諷刺地笑出聲,戒網癮?

我沒解釋,當時我天天關在家裏,就是在參加比賽,獲得保送清北的名額。

但我媽不信我,一心覺得是我的藉口,現在要送我去違法的集訓營。

那這親情,我也不稀罕了。

1.

我看着面前媽媽塞給我的戒網癮學校宣傳手冊,心裏一陣苦澀。

旁邊妹妹抓着那本歐洲旅遊的冊子,哇地叫出聲:

“媽!這個少女峯觀景臺!我同學去年去過,說美哭了!”

她手裏攥着剛出的最新款iPhone18,亮銀色的後殼反光晃得我眼疼。

“媽專門給你加了錢,VIP通道,不用排隊。”

我媽笑着揉她的頭髮,語氣裏的驕傲和寵溺濃得能擰出蜜來。

“你辛苦了一年,天天熬夜刷題,人都瘦了一圈。”

“高考完了,當然要好好獎勵,媽還給你多轉了五千塊錢零花,想買甚麼就買甚麼。”

時歡撲過去抱住我媽的脖子:

“媽媽最好了!”

她沒提,初三那年冬天她燒到40度,是我冒着暴雨揹她走了三公里去的醫院,我淋得渾身溼透,回家還被我媽罵了一頓,說我故意帶她亂跑才生病。

我爸看我一直看着妹妹,又把冊子往我手裏塞了塞。“你好好看看這個,別老想着和你妹妹搶。”

我低頭看着那本冊子。

封面上的少年們滿臉汗水,眼神呆滯,身後是鐵絲網和哨塔,乍一看還以爲是某種軍事監獄的宣傳頁。

翻開內頁,課程安排密密麻麻:

凌晨五點半起牀,十公里越野跑,八小時體能訓練,兩小時思想教育,全封閉管理,斷絕一切外界聯繫,爲期兩個月。

我媽從時歡的擁抱裏抽出身來,轉向我,語氣瞬間換了一種調子,帶着疲憊和無奈。

“我好了好多心思纔給你找到了這個學校,託了好幾層關係才搶到名額。”

“兩萬三呢,專門治你們這種沉迷網絡的孩子的。”

我攥着那本冊子,紙頁的棱角硌着掌心。

“媽,兩萬三,挺貴的。”

“貴也得花啊!”我媽一拍桌子。

“你看看你自己,放假這麼多天了,出過幾次房門?”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飯端進去你都不一定喫,對着電腦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再不管你就廢了你知道嗎?!”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餘光瞥見時歡正低頭翻着歐洲冊子,又覺得沒甚麼好說的。

畢竟我7歲才從爺爺奶奶家被接回這個家,在他們心裏,我本來就是個半路插進來的“外人”。

時歡抬起頭,聲音軟糯,帶着那種她特有的、讓人沒法生氣的甜。

“姐,你別老悶着了,對身體不好。”

“媽給你報的那個營,聽說在大山裏,空氣肯定特別好,就當去鍛鍊身體嘛。”

鍛鍊身體?戒網癮集訓營。

我差點笑出聲,但嘴角只是抽了一下。

我爸把一碗湯推到時歡面前:

“多喝點,補補。去歐洲注意安全,每天給家裏發個定位。”

然後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從我亂糟糟的頭髮滑到洗得發白的T恤領口,最後落在那本迷彩冊子上。

他甚麼也沒說,只是眉頭皺了一下,然後低頭扒飯。

那個皺眉的動作,比任何責罵都讓我心寒。

2.

飯桌上的對話繼續着,全是關於時歡的歐洲之旅。

我媽眉飛色舞地講盧浮宮有多少件藏品,威尼斯的小船叫甚麼名字,瑞士的巧克力是不是真的那麼好喫。

時歡一邊聽一邊用手機搜攻略,時不時插一句“媽我要買這個”“媽我要喫那個”。

我坐在旁邊,看着這樣的場景只覺得刺眼。

妹妹只說了一句我通宵打遊戲沒有去參加高考,媽媽直接餓了我三天。

現在她已經要送我去網癮學校了。

那麼多年,我都沒有弄明白,媽媽到底在不在意我。

夏時歡因爲小時候生病一隻被媽媽驕縱,從小就讓我讓着她。

只要夏時歡掉了一滴眼淚,媽媽就會覺得是我欺負了她。

還因爲夏時歡一句“姐姐爲了玩電腦纔沒去參加高考的,她還不讓我告訴你們”就判定我是個廢人。

可那天明明是夏時歡把我鎖在家裏不讓我出門。

無論我怎麼解釋他們都不信。

就像我明明可以把清華的保送錄取通知書打印出來給他們看。

但我沒有。

不僅因爲他們不會信,還因爲時歡會哭。

去年她高考失利,復讀這一年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動不動就崩潰。

每次她哭着從學校回來,我媽就抱着她哄:

“沒事的寶貝,你姐整天打遊戲能有甚麼出息?你跟那種人比甚麼?”

我在隔壁房間戴着耳機寫代碼,一行一行,全部自己敲出來的。

那時我就明白了。

在他們心裏,我早就被定性了。

一個沉迷網絡、不學無術、沒出息的女兒。

這個標籤貼了太久,久到就算我把金牌舉到他們眼前,他們大概也會說“這甚麼玩意兒,網上買的吧?”

事實上,我真的試過。

高一那年我拿了省一等獎,興沖沖地把獎牌放茶几上,我媽瞥了一眼:

“喲,這是啥?別整那些沒用的,耽誤學習。”

然後把獎牌推到一邊,騰出位置放剛給時歡買的蛋糕。

那天時歡月考進步了三十名,全家慶祝。

後來我再沒提過任何比賽的事。

我繼續關着門,繼續對着屏幕,在他們眼裏繼續“墮落”下去。

“時安,”我媽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集訓營後天出發,明天你把東西收拾好。”

“手機、電腦、平板,全部上交,人家教官說了,徹底斷網,兩個月下來保證你脫胎換骨。”

“我不去。”

我說,摸了摸口袋裏那部我媽用了三年、屏幕碎了三道縫、漏液漏到下半屏看不清字的舊華爲。

“姐,媽媽也是爲了你好。”時歡又開口了,她眼神亮晶晶的。

“你去吧,你出來的時候整合稿我回來,到時候我給你帶禮物,聽說瑞士的手錶特別好,我給你買一塊。”

“我說了,我不去。”

我媽立馬沉了臉,指着我的鼻子說:“你妹妹都說要給你帶手錶回來,你別不知足想要一起去。”

我扯了扯嘴角。

“我沒說我要去歐洲,我只是不去那個學校。”

說完後我回了房間,把電腦裏所有重要文件備份到雲端,然後拆開筆記本後蓋,取出硬盤。

那塊指甲蓋大小的黑色芯片,裝着三年的代碼、競賽資料、論文草稿,還有那封清華的錄取確認函。

我把它揣進口袋,機箱和屏幕留在桌上,像一個空殼子。

然後我打開抽屜,翻出那塊省一等獎的獎牌。

金屬表面已經有點氧化了,模糊地映出我自己的臉。

我看了幾秒,把它放回去,關上抽屜。

3.

當晚睡覺前,我媽破天荒的把只有妹妹才能喝的睡前牛奶也給了我一份。

“你不去就不去吧,是媽沒考慮到你的感受。”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在她臉色出現不耐煩時才接過牛奶喝了。

可當我再次醒來時,發現我已經到了集訓營中。

集訓營在湖南和貴州交界的深山裏。

大巴從市區出發,開了整整七個小時,路越來越窄,山越來越高,手機信號從四格掉到三格、兩格、一格,最後徹底消失。

車窗外的風景從高樓變成矮房,從矮房變成梯田,從梯田變成望不到頭的綠色山巒。

到了營地門口,一塊巨大的紅色標語牌豎在路邊,白字寫着:

“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今日的汗水,明日的重生。”

大巴車停下來,車門打開,一股熱浪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撲面而來。

二十幾個男孩女孩被趕下車,高矮胖瘦都有,大的看起來十八九歲,小的可能才十二三。

有的低着頭一聲不吭,有的東張西望臉上掛着不在乎的笑,有的眼眶已經紅了,拼命忍着。

教官們穿着迷彩服站在操場上,腰帶扎得死緊,一個個黑着臉,像廟裏的金剛。

爲首的那個拿着擴音器,嗓門大得像打雷:

“都給我站好了!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你們自己!你們是來改過自新的戰士!所有電子設備全部上交,誰敢私藏,立刻加訓一個月!”

隊伍裏一陣窸窸窣窣。

孩子們開始從口袋裏掏手機、平板、遊戲機。

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掏出手機的時候手一直在抖,屏幕碎得像蜘蛛網,她還是用袖子擦了擦才遞過去。

她媽媽站在大巴旁邊抹眼淚,大聲喊:

“閨女,好好改!改好了媽來接你!”女孩沒回頭,只是肩膀抖了一下。

另一個男孩交iPad的時候偷偷按了一下開機鍵,屏幕亮起來,壁紙是個女孩的照片。

他飛快地關了機,把iPad塞進收納箱,全程沒抬頭。

教官不耐煩地催:“快點快點!磨蹭甚麼!”

我排在隊伍後面,看着前面的人一個個交完東西往裏走。

輪到我的時候,教官上下打量我:

“手機,電腦,平板,全部交出來。”

我從口袋裏掏出那部舊手機。

“就這個。”

“就這?電腦呢?”

“沒帶。”

教官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我這個“網癮少女”居然沒帶電腦有點奇怪,但也沒多問,揮揮手讓我進去了。

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沒有看到媽媽的身影。

雖然早就有了準備,可心裏還是難受。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

媽媽,這是你讓我來的,你別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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