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結婚第五年，我在廚房給丈夫熬着他最愛的骨頭湯。

一部老舊的備用機突然響起。

接通後，電話那頭傳來一道明媚張揚、充滿生命力的少女聲音：

"喂？是十年後的林歲安女士嗎？我是十九歲的你呀！"

少女嬌憨又傲氣的聲音從聽筒傳來：

"你現在過得怎麼樣，是不是已經穿上宇航服，去探索宇宙啦。"

電話裏的聲音鮮活燦爛，帶着對未來無限的期許。

我如遭雷擊，目光僵滯地望向玄關處的穿衣鏡。

鏡子裏的女人面容枯黃，身材臃腫，穿着寬鬆睡衣，眼裏再沒有一絲光彩。

自從六年前丈夫創業受挫，我便咬牙放棄了保送國家航天局的機會。

退居幕後，操持家務，只爲讓他專注自己的事業。

從意氣風發的天之驕女，生生熬成了圍着竈臺打轉的黃臉婆。

愣神間，客廳傳來丈夫不耐煩的催促：

"林歲安，一鍋湯你要磨蹭多久，你一天到晚待在家裏到底還能幹好甚麼？"

那一刻我淚如雨下，對着電話那頭顫抖出聲：

"千萬不要爲了任何人放棄你的星辰大海！"

......

"林歲安，湯呢？"

客廳裏，顧時衍連頭都沒抬，手指在筆記本鍵盤上敲個不停。

我攥着那部老舊備用機，指節泛白，眼淚還掛在臉上沒幹透。

十九歲的自己剛剛掛斷電話，那道鮮活張揚的聲音還在耳膜裏迴盪。

我深吸一口氣，用袖口胡亂抹了把臉，端着熬好的骨頭湯走出廚房。

湯碗擱到他面前，他瞥了一眼，皺眉。

"又放多鹽了。"

"我嘗過，沒多。"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沒再說話，算是默認。

我在他對面坐下，盯着他的側臉看了很久。

三十二歲的顧時衍，比六年前瘦了一圈，眉宇間常年擰着一股疲倦。

創業初期賠光積蓄那年，他在出租屋裏三天沒喫飯，是我端着泡麪跪在他面前說，沒關係，我養你。

他那時候紅了眼眶，握着我的手說，歲安，等我東山再起，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六年了。

他的公司從瀕臨破產做到行業前五。

我的好日子，是每天早上五點起牀準備早餐，中午打掃三百平的房子，晚上研究他的養生食譜。

"時衍，我想跟你說件事。"

"嗯。"他眼睛沒離開屏幕。

"今天有個電話打到我備用機上。"

"推銷的吧，別理。"

"不是推銷。"我停頓了一下，"是十九歲的我打來的。"

他終於抬頭，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講冷笑話的人。

"林歲安，你最近是不是太閒了？"

"我沒開玩笑。"

"行。"他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語氣裏帶着一種耐心用盡前的溫和，"那十九歲的你，跟你說甚麼了？"

"她問我有沒有穿上宇航服。"

顧時衍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輕到幾乎算不上嘲諷，但我認識他十年，我看得出來。

他覺得荒唐。

"歲安，你那個航天夢，都過去多少年了。"

"六年。"

"六年。"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像在唸一個無關緊要的數字，"人要往前看，老翻舊賬有甚麼意思。"

他說完起身，把喝了一半的湯碗推到我面前。

"剩下的你熱熱喝了吧，別浪費。"

腳步聲遠去，書房的門關上。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碗裏漂浮的油花，忽然覺得很可笑。

六年前我拿到保送函的那天，他說，歲安，再給我兩年，兩年後你想去哪我陪你去。

兩年後他說，公司剛起步，再等等。

再後來就沒有再後來了。

他不是不讓我去，他只是把每一扇門都輕輕關上，關的時候還會回頭對我笑一下，讓我覺得門隨時可以再打開。

可門從來沒有再打開過。

手機震動，是他的合夥人秦嘉禾發來的消息。

不是發給我的，是發到他忘在茶几上的手機裏。

屏幕亮着，我沒有刻意去看，但那行字太扎眼。

"時衍，週六晚宴的女伴定了嗎？上次那個模特不錯，要不還帶她？"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攥緊了桌角。

週六晚宴。

他上週跟我說週六要出差。

我沒去翻他的手機，也沒有衝進書房質問。

我只是站起來，走回廚房，把竈臺擦得乾乾淨淨。

擦完竈臺擦油煙機，擦完油煙機擦地磚。

一遍不夠擦兩遍，兩遍不夠擦三遍。

擦到第四遍的時候，我看見廚房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臉。

面容枯黃，身材臃腫，穿着他嫌丟人不讓我穿出門的寬鬆睡衣。

十九歲的林歲安，全國航天物理競賽金獎得主，導師口中百年難遇的天才。

二十九歲的林歲安，一個連丈夫週六去哪都不知道的家庭主婦。

我把抹布扔進水池，走到玄關，從鞋櫃最底層翻出一雙落灰的運動鞋。

六年沒穿了，鞋底都有點開膠。

我蹲在地上，一點一點把灰擦掉。

擦着擦着，眼淚就掉下來了。

不是因爲那條消息，不是因爲他嫌湯鹹。

是因爲十九歲的我在電話裏說，你是不是已經去探索宇宙了。

我連自己家的門都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