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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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剛走，我隨口嘆了句一個人在家無聊發慌，

女婿第二天就把我送進了養老院。

這裏沒有暖氣，十個老人擠在一間屋裏，

護工每天只給一頓沒油水的清湯麪。

我給女兒打電話抱怨，接電話的卻是女婿。

“嘉誠啊，這裏條件太差了，是不是搞錯了？”

“媽，您不是嫌無聊嗎？這裏有人陪你，條件已經不錯了。”

“青青最近天天熬夜加班，您別總打電話抱怨，多體諒體諒她。”

我心疼女兒不容易，只能咬牙忍着。

可這裏喫不飽、穿不暖，護工還時常打罵老人。

熬了三個月後，我實在受不了了，崩潰地撥通女兒的電話。

“閨女，要不你直接找個坑把我提前埋了吧，也比在這裏活受罪強！”

女兒不僅沒有半句心疼，反而憤怒地打斷我。

“媽，你講點良心行不行！”

“我拼命工作，每個月拿兩萬塊讓嘉誠給你辦了高端康養中心！”

“你住着單人套房，還有專人照顧，到底爲甚麼跟我鬧死鬧活？”

我愣住了。

“高端康養中心？兩萬塊？”

我立刻掛斷電話，給她打去視頻。

“青青，你睜大眼睛看看。”

“我住的這個地方，像兩萬塊一個月嗎？”

......

老伴走後的第十七天，我第一次覺得這個家大得嚇人。

他的老花鏡還放在茶几上，保溫杯裏剩着半杯沒倒掉的茶，

陽臺那盆君子蘭也已經半個月沒人澆水。

以前他在的時候，我總嫌他看電視聲音大。

現在電視開着，整個屋子還是靜得讓人心慌。

女兒沈青青帶着女婿周嘉誠來看我時，我只是隨口嘆了一句。

“你爸走了以後，家裏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一個人待着，心裏發慌。”

青青當時正在接工作電話。

她是工程公司的造價師，最近要跟着項目組去外地，一走就是幾個月。

聽見我的話，她立刻放下手機。

“媽，要不你先去我家住？”

我還沒回答，周嘉誠已經笑着接過話。

“青青天天出差，我白天也要上班。

媽住過去還是一個人，萬一有點甚麼事，我們也照顧不到。”

他坐到我旁邊，語氣體貼。

“我認識一家康養中心，環境好，還有醫生和護工。

媽先去住一陣子，平時有人陪着說話，身體不舒服也有人管。”

我連忙搖頭。

“我又沒病，住甚麼養老院？”

“不是養老院，是康養中心。”

周嘉誠耐心解釋。

“裏面有書法課、棋牌室，還能種花。您覺得不好，住幾天再回來。”

青青有些遲疑。

“媽不願意就算了。”

周嘉誠卻拉着她到陽臺上說了好一會兒。

青青回來時，眼眶有些紅。

“媽，你就當去散散心。我這次項目最多三個月，等忙完了，我接你回來。”

她握着我的手。

“費用您不用操心，我都安排好。”

女兒工作辛苦，我不想讓她擔心，最後還是點了頭。

第二天一早，周嘉誠便開車來接我。

他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把我的身份證、醫保卡和手機都裝進一個文件袋。

我想把手機拿回來，他笑着解釋。

“中心有統一保管櫃，老人帶着容易弄丟。您想給我們打電話，隨時找前臺就行。”

車越開越偏。

周圍的高樓逐漸變成低矮的平房，最後連柏油路都沒了。

我看着窗外荒涼的田地，心裏有些發慌。

“嘉誠，康養中心怎麼在這麼偏的地方？”

他握着方向盤，神色自然。

“郊區空氣好，適合老人休養。市裏的地方又吵又擠，哪有這裏清淨？”

車停在一棟掉了牆皮的三層小樓前。

院門上掛着一塊褪色的牌子。

福壽託老所。

院裏晾着幾條發黃的牀單，角落堆滿沒來得及清理的塑料飯盒。

空氣裏混着消毒水、尿騷味和發餿飯菜的味道。

我站在門口，怎麼都不肯進去。

“嘉誠，你是不是走錯了？”

周嘉誠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沒有，就是這裏。”

“這哪是甚麼康養中心？”

我指着樓裏掉漆的牆。

“青青知道你把我送到這種地方嗎？”

“媽，外面看着舊，裏面服務不差。”

他把我的行李交給一個身材粗壯的護工，聲音明顯沉了下來。

“您先住着，別讓青青分心。她爲了您的事，昨天一晚上都沒睡。”

聽見女兒的名字，我沒再爭辯。

護工把我帶上二樓，推開走廊盡頭的一扇門。

房間裏擺着五張上下鋪。

十個老人擠在裏面，窗戶漏風，牆角發黴，牀邊連個放水杯的櫃子都沒有。

我回頭想叫住周嘉誠。

樓下卻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

他已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