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第二天早上七點，拍攝團隊便到了。

我從臥室出來時，黎頌正站在廚房裏，身上繫着我的圍裙。

那是我母親親手做的，口袋裏還繡着我的名字。

黎頌看見我，隨手扯了扯圍裙。

“予安姐，不好意思啊，造型師說這條顏色最配鏡頭。”

她嘴上道歉，卻沒有要脫下來的意思。

賀沉川正在調試攝像機，聞言抬頭看我。

“一條圍裙而已，拍完就還你。”

我走過去，解開黎頌腰後的帶子。

“拍攝道具在儲物間，這條不外借。”

黎頌的笑容僵了一下。

賀沉川也沉下臉。

“姜予安，大家都在等，你一定要因爲這點小事耽誤工作？”

“對你來說是小事，對我不是。”

我拿回圍裙，轉身放進臥室。

身後安靜了幾秒。

黎頌很快笑着打圓場。

“算了，我穿自己的衣服也行，予安姐比較講究，不像我，跟沉川從小混在一起，甚麼都不分。”

她說得大方，周圍工作人員卻交換了幾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拍攝開始後，我才知道今天的主題叫“懂你的家”。

鏡頭裏，黎頌走進客廳，燈光自動調成暖黃色。

窗簾緩緩合攏，音響播放輕柔的鋼琴曲。

她坐到沙發上，賀沉川從廚房端出一杯溫度剛好的咖啡。

主持人在鏡頭外笑着感嘆。

“賀總果然最懂黎小姐。”

“連她回家喜歡甚麼光線、喝多少度的咖啡都知道。”

賀沉川沒有否認。

可那套程序，記錄的分明是我的習慣。

我怕黑，所以進門時燈光必須提前亮起。

我睡眠淺，晚上從不聽節奏強烈的音樂。

咖啡四十七度，是因爲溫度再高，我的舌尖會發麻。

如今屬於我的生活痕跡被包裝成浪漫橋段，讓另一個女人站在鏡頭裏演繹。

中場休息時，我走到控制檯前。

“這套家庭數據不能用。”

負責拍攝的導演愣住。

賀沉川放下杯子。

“爲甚麼？”

“因爲數據屬於我，公司沒有獲得我的商業授權。”

他像是聽見了甚麼不可理喻的話。

“你是我妻子，還要跟我的公司談授權？”

“夫妻關係不等於你可以隨便使用我的隱私。”

黎頌急忙過來。

“予安姐，如果你介意，我可以不拍。”

她說着要摘手環，眼眶已經泛紅。

賀沉川按住她的手。

“跟你沒關係。”

隨後，他看向我。

“發佈會就在今晚，現在終止拍攝，會影響整個項目。”

我平靜地提醒他。

“半年前我就讓法務補授權合同，是你說沒有必要。”

他被噎得說不出話。

最後只能壓低聲音。

“先拍完，回頭我向你解釋。”

從前，他只要露出這種疲憊的神情，我就會心軟。

可這一次，我直接登錄後臺，提交了終止授權申請。

屋裏的燈瞬間熄滅。

窗簾停在半空，音響也沒了聲音。

黎頌站在鏡頭中央，臉色難看。

賀沉川的手機接連響起，全是技術部門發來的報錯通知。

他終於意識到，那些被他視作理所當然的東西，並不是這套房子自己學會的。

他快步追進書房，攔住正收拾文件的我。

“你到底想幹甚麼？”

我從抽屜裏取出一疊數據記錄，放進文件袋。

“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他的視線落在文件袋上。

“你要去哪兒？”

我還沒回答，黎頌便在客廳叫他。

“沉川，平臺的人到了，現在怎麼辦？”

賀沉川回頭看了一眼。

只猶豫了片刻，他便鬆開攔着我的手。

“晚上回來再談。”

他匆匆走向黎頌。

一如過去無數次。

只要她開口，他永遠會先走向她。

而我低頭看着手機上已經出票的高鐵信息。

不用等到晚上了。

我們已經沒甚麼可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