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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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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查出白血病那天,第一反應不是哭,是鬆了口氣。

反正不是親生的,死了也不用欠誰。

六歲那年,我和弟弟搶一個限量版機甲模型,媽媽把我拽到牆角,一字一頓說:

“你不是我們親生的,這個家所有東西,都是我們給你的恩情。”

從那以後,我再沒主動要過任何東西。

弟弟穿新球鞋,我穿他的舊校服。

弟弟學鋼琴,我在廚房洗碗來換第二天的早餐錢。

我活得像個寄存在這個家的行李,隨時準備被領走。

確診後醫生說,骨髓移植最好找直系親屬配型。

我沒告訴家裏。

一邊偷偷找親生父母,一邊把攢了七年錢交了墓地首付。

直到昨晚。

我發燒到三十九度,迷迷糊糊去廚房倒水,聽見爸媽在臥室裏說話。

媽媽問:

“當年是不是做得太絕了,老大越來越像個外人。”

爸爸嘆氣:

“沒辦法,星瀾是領養的,不騙老大說不是親生的,他怎麼肯讓着星瀾?”

杯子從我手裏滑下去,滾了兩圈停在腳邊。

原來我是親生的。

被當了十九年親骨肉那個,纔是他們領養的。

我站在門外笑出了聲。

可我的病,已經拖到晚期了。

......

“大半夜不睡覺,你在這發甚麼瘋?”

媽媽推開主臥的門,眉頭緊鎖地看着我。

走廊的壁燈有些昏暗,將她眼底的嫌惡照得一清二楚。

我就站在離她不到兩米的地方。

腳邊,是一隻碎裂的玻璃杯。

我抬起頭,視線因爲三十九度的高燒而有些模糊,但她的表情卻異常清晰。

那是一種防備,甚至帶着點被打擾的厭煩。

“手滑了。”

我輕聲說,慢慢蹲下身去撿地上的玻璃碎片。

媽媽嘆了口氣,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的動作。

“總是毛毛躁躁的,你弟弟明天還要參加鋼琴比賽,要是吵醒了他,看你爸怎麼收拾你。”

爸爸的聲音從房間裏傳出來,透着不耐煩。

“算了,讓他收拾乾淨趕緊滾回房間,別在外面礙眼。”

媽媽雙手抱胸,冷冷地盯着我。

“聽見沒?”

“收拾乾淨。”

她沒有問一句,我的臉爲甚麼這麼紅,爲甚麼連蹲着都在發抖。

我沒有說話,只是將最後一塊碎片握進手心裏。

鋒利的邊緣瞬間割破了食指。

血珠冒了出來,滴在羊毛地毯上,洇開一小朵暗紅色的花。

白血病晚期,我的凝血功能已經差到了極點。

鮮血很快流滿了整個手掌。

媽媽終於注意到了。

但她的第一反應不是關心,而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許硯辭,你是不是故意的?”

“這塊地毯是你弟弟最喜歡的,你弄髒了它,是不是在表達對我們的不滿?”

我看着指尖的血,忽然覺得連呼吸都透着荒骨的冷意。

十九年了。

自從六歲那年,他們告訴我“你不是親生的”之後,我在這個家就成了一個小心翼翼的竊賊。

我不敢要新衣服,不敢要零花錢,甚至不敢生出半點生病的念頭。

我怕被拋棄。

可現在我知道了。

我不是竊賊,我只是一個被親生父母親手剝奪了所有權利的笑話。

“對不起。”

我抽回手,將流血的指尖緊緊攥進掌心。

“我會洗乾淨的。”

媽媽冷哼了一聲,當着我的面,砰地關上了房門。

我獨自留在走廊裏,一點點擦乾地毯上的血跡,隨後回了那個連窗戶都沒有的保姆間。

躺在硬木板牀上,骨頭深處的痛覺再次如潮水般湧來。

三天前,市醫院血液科。

醫生拿着化驗單,眼神裏滿是惋惜。

“急性髓系白血病,晚期。”

“必須儘快進行骨髓移植,最好能找直系親屬配型,你有父母的聯繫方式嗎?”

當時我捏着那張薄薄的紙,平靜地搖了搖頭。

“我沒有父母。”

我是個被領養的孤兒,去哪裏找直系親屬?

所以我放棄了治療。

我把從小到大在餐廳端盤子、給人做家教攢下的七萬塊錢,去郊區交了墓地的首付。

還差一萬兩千塊尾款。

只要我再活兩個月,就能湊齊。

可就在剛剛,我聽到了那個驚天騙局。

原來我有父母。

我的骨髓庫裏,有兩把可以救命的鑰匙。

但我不想用了。

第二天清晨,我忍着劇痛爬起來,照常去廚房準備早餐。

許星瀾穿着一件嶄新的高定夾克,像個小少爺一樣坐在餐桌旁。

那是我半個月前,在商場櫥窗裏看了很久的一件外套。

媽媽當時說,那件外套太貴,我一個外人穿不合適。

轉頭,她就買給了許星瀾。

“哥哥,你今天的臉色好難看啊。”

許星瀾切着煎蛋,眼神無辜。

“是不是昨晚沒睡好?要不這杯牛奶你喝吧,反正我也喝不完。”

他把喝了一半的牛奶推到我面前。

媽媽立刻走過來,將牛奶倒進了水槽。

“硯辭,你弟弟好心給你,你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喝。”

“你要是傳染了甚麼病給星瀾,影響了他今天的比賽,你負得起責任嗎?”

我看着水槽裏白色的液體,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喫飽了。”

我站起身,沒有看他們任何一個人。

爸爸放下報紙,皺起眉頭。

“站住。”

“你弟弟今天比賽,你不跟着去拿包,想去哪兒?”

我轉過身,聲音因爲高燒而有些沙啞。

“我有點事,要去一趟紅十字會。”

媽媽嗤笑了一聲。

“紅十字會?去幹甚麼?你以爲你裝可憐捐點錢,我們就會覺得你懂事了?”

“我告訴你,別整天弄這些虛頭巴腦的。”

我沒有解釋,推開門走了出去。

陽光很刺眼。

我站在路邊,撥通了器官捐獻中心的電話。

“你好,我想確認一下。”

“如果是白血病晚期,我的眼角膜,還可以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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