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道士批我命格那年，我剛滿三歲。

爹孃跪在祠堂裏聽完八字，臉上沒有半分心疼，只有狂喜。

“天煞孤星，克親克己，但卻可將福澤盡數轉於至親。”

從此妹妹顧婉寧成了全家供養的福星。

而我，是那個專門替她擋災的器皿。

妹妹要考女學，爹孃把我關進柴房餓了三天。

因爲道士說長女受飢寒之苦，次女便得貴人相助。

果然，妹妹被太傅親點入學。

選秀前夕，孃親將滾燙的藥汁澆在我手背上。

“你姐姐疼一次，你的面相就旺一分。”

十五歲那年，聖旨賜婚。

鎮北王舊傷復發命懸一線，皇帝要宗室女去沖喜。

爹孃連夜將我的庚帖呈進宮中。

妹妹跪在爹身邊，捏着帕子掉眼淚：

“爹，姐姐嫁過去受苦，我心裏實在不忍。”

娘摟着她，一面擦淚一面笑：

“正因她命硬，剋死鎮北王的煞氣才能全轉到你身上。屆時你便是鳳命。”

我站在門檻外，聽得一清二楚。

十五年了，每一道疤都是給她攢的嫁妝。

既然我的苦都餵了旁人的命。

那從今往後，我一滴苦水都不打算再往外灑。

......

“跪下。”

林玉簟坐在太師椅上，冷冷掃我一眼。

我站着沒動。

“耳朵聾了？”

她猛地拍在桌上。

我直視她的眼睛。

“聖旨賜婚，我明日便是鎮北王妃。按律，除了君王，我不必跪任何人。”

顧婉寧掩脣驚呼。

“姐姐，你怎麼能用這種語氣跟娘說話？”

她提着裙襬走到我面前。

“娘也是爲了你好。鎮北王命懸一線，你嫁過去便是正妃。”

“王爺若是不在了，你也能守着一世榮華。”

我垂眸看着她。

“你若真覺得是榮華，怎麼不去搶？”

“你不是最愛搶我的東西麼。”

顧婉寧臉色一白，猛地倒退半步。

林玉簟立刻將她拉進懷裏。

“顧青辭！你敢這麼咒你妹妹？”

“她是有大福氣的人，將來的鳳命！”

“你一個天煞孤星，能替她擋煞是你的造化。”

顧修謹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

“行了，別跟她廢話。”

“宋嬤嬤，取血。”

兩名粗使婆子上前，死死按住我的肩膀。

宋嬤嬤端着一隻白玉碗走過來。

手裏捏着一把明晃晃的小刀。

“你要做甚麼？”我拼命掙扎。

林玉簟摸着顧婉寧的頭髮。

“寧兒明日要去見齊侯府的世子，需要你的血做個護身符。”

“你馬上就要去鎮北王府了。”

“到了那邊，你身上的煞氣就得全用來剋死鎮北王。”

“趁現在，先給寧兒引最後一次福。”

宋嬤嬤抓住我的手腕。

刀鋒劃破掌心。

鮮血滴進白玉碗裏。

顧婉寧閉上眼，假意轉過頭。

“姐姐疼不疼？都是寧兒身子弱，受不住那外頭的風邪。”

我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直到白玉碗底蓄了一層血。

林玉簟才滿意地點頭。

“夠了。”

她蘸着我的血，在顧婉寧眉心畫下一道紅印。

顧修謹站起身。

“把她關回柴房。”

“別讓她亂跑，若是錯過了半夜的花轎，唯你是問。”

我被粗暴地推倒在地上。

掌心的血還在流。

我撕下裙角，一圈圈纏住傷口。

夜半時分。

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宋嬤嬤扔進來一套鮮紅的嫁衣。

“換上。”

那嫁衣布料粗糙，刺繡更是敷衍。

根本不像是官家小姐出嫁的行頭。

“王府的人來催了？”我問。

“鎮北王方纔又吐了血。”

宋嬤嬤滿臉晦氣。

“王府的陸管家說了，只要是個活人，今夜必須抬進去。”

“夫人說了，你最好今晚就剋死他。”

“寧兒姑娘的福氣，就指望你了。”

我換上那件粗糙的嫁衣。

沒有鳳冠，沒有紅蓋頭。

只有一塊破舊的紅布搭在頭上。

我被人架着走出顧府後門。

陸管家提着一盞白紙燈籠站在夜色裏。

“顧二姑娘？”

“是。”

他冷冷打量我一眼。

“上車吧。”

沒有花轎。

只有一輛拉貨的青篷馬車。

我踩着腳凳爬上馬車。

顧婉寧站在門檻內，眉心那抹血印紅得刺眼。

“姐姐。”

“祝你早日守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