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六年，我自掏腰包給公司墊了八十三萬。

維護客戶、緊急補貨款、替團隊扛週轉，

一筆筆代付款轉出去，公司沒說過一個“謝”字。

直到有一天，我找公司報銷了一筆三十塊的打車費。

財務打回來，說：發票抬頭有誤。

審計部當天約談：“宋遠，這筆費用涉嫌虛報，請配合調查。”

三十塊。

涉嫌虛報。

我沒急，沒惱。

回辦公室花了兩天，把六年的墊付記錄逐筆整理，裝訂成冊。

轉賬截圖、客戶回執、手寫備註，四十七頁，一頁不少。

合計：八十三萬四千六百。

我把冊子放到老闆桌上，坐下，

“方總，三十塊的審計，我可以配合。”

“八十三萬的墊付款，麻煩公司先還我。”

1

方正看完那本冊子，表情很有意思。

先是僵了兩秒，然後嘴角抽了一下，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又要裝沒事。

他問我：

“宋遠，你這是甚麼意思？”

我坐在他對面，姿態放鬆。

“沒甚麼意思。公司查我三十塊，可以。但欠我的八十三萬，麻煩先還。”

方正把冊子合上，往旁邊一推。

“你這賬......公司要覈實。”

我笑得輕鬆：

“隨便覈實。每筆轉賬都有記錄，客戶回執都有簽字。”

他沉默了幾秒，換了副面孔。

“小宋，你老實說，你在公司幹了六年，我對你怎麼樣？”

“你是我一手提上來的。這種時候跟公司翻舊賬，好嗎？”

我笑了。

“方總，是審計先跟我翻的。”

他沒接這句話。

“你先回去，冊子放我這裏，我看怎麼處理。”

我起身，沒有糾纏。

推開門只說了一句：

“方總，冊子是複印件。原件我留着呢。”

方正的笑容消失了。

我走出辦公室，走廊裏碰到賀敏。

審計部主任，約談我的那位。

她站在老闆辦公室門口，看見我出來，眼神閃了一下。

“宋遠，方總找你甚麼事？”

“聊了聊賬。”

“甚麼賬？”

我沒回答，徑直走了。

回到工位，手機上有三條未讀消息。

全是同事發的。

“聽說你被審計約談了？”

“出甚麼事了？你沒問題吧？”

“宋姐，財務那邊在查你的報銷單，好多筆。”

消息傳得真快。

整個銷售部都知道了。

我抬頭看了一眼對面，葉婷正把目光移開。

葉婷是我帶出來的。

三年前她剛入職，一個客戶都沒有，

是我把自己手裏的小客戶勻了三個給她。

現在她管着華南區。

去年她帶客戶喫飯超了預算，也是我幫她從自己的額度裏調的。

但此刻，她連看都不願意看我一眼。

下午兩點，財務總監錢志明把我叫進辦公室。

“宋遠，你十月份那筆七萬三的墊款，”

“沒有走事前申請流程，系統裏查不到審批記錄。”

我回復他。

“錢總，那筆款項發起是十月一號凌晨，”

“韓總那邊的貨款斷了，說一天之內不到賬就取消合同。”

“當時是國慶假期，系統審批走不了，我先墊的，老闆也知道。”

錢志明推了推眼鏡。

“系統裏沒有記錄，那就是你個人行爲。”

“個人行爲？那這筆錢公司要不要還？”

他笑了一下，很職業的那種笑。

“這個要看公司怎麼認定。”

我聽懂了。

翻譯過來就是：公司不打算認。

回到工位，我打開電腦，把那四十七頁的墊付記錄又看了一遍。

六年。

八十三萬四千六百。

最小的一筆，四百塊。

是替團隊墊的客戶禮品錢。

財務說過幾天給我，到現在，六年了。

只有我記得。

最大的一筆，十四萬。

是三年前韓總那邊供應鏈出問題，對方要求立即補償，否則走法務。

我用自己的錢先扛了，後來公司還了十一萬，

剩下三萬“無法確認合理性”，沒了。

六年裏，每一次都是讓我“先頂上去再說”。

每一次都是“宋遠你先墊一下，公司流程慢”。

每一次都是“沒事，回頭報銷”。

回頭？

回頭就忘了。

我不催，沒人記得。

我催了，還嫌我事多。

而今天，三十塊的打車費，發票抬頭有誤。

他們立刻立案調查。

就爲了查清楚我有沒有涉嫌虛報。

三十塊。

2

第二天，審計主任賀敏在全公司郵件裏發了通知。

“關於加強費用報銷合規審查的通知。”

裏面沒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說的是誰。

“近期發現個別員工存在報銷不規範行爲，”

“公司已啓動專項審查，請各部門配合。”

專項審查。

聽起來像我犯了甚麼大事。

當天下午，我的企業微信炸了。

客戶羣裏韓總髮消息：“小宋，聽說你們公司在查賬？你沒事吧？”

我還沒來得及回，賀敏的助理就來了。

“宋遠，賀主任說，審查期間，”

“你暫時不要接觸核心客戶資料，權限會做臨時調整。”

我的客戶管理系統權限，當天就被收了。

六年維護的客戶檔案、拜訪記錄、合同臺賬——全部看不到了。

我找方正。

“方總，把我的系統權限收了是甚麼意思？”

方正嘆了口氣，假惺惺地開口：

“審計說要查，走個流程。查完就恢復。”

“查甚麼？查我三十塊的發票，需要收我整個客戶系統？”

“不只是三十塊。”

方正看了我一眼，“賀敏那邊說，你的墊付記錄裏還有幾筆存疑。”

“哪幾筆？”

“她沒細說。”

我笑了，又問：

“存疑就存疑，跟我的客戶權限有甚麼關係？”

方正沒回答。

我明白了。

他們不是在查我，是在防我。

走出方正辦公室的時候，葉婷正站在門口。

她看見我，嘴脣動了一下。

我主動打招呼：

“葉婷，你找方總？”

“嗯......方總讓我來對接一下韓總那邊的後續。”

我停住了。

“韓總的對接人是我。”

葉婷不看我。

“方總說......審查期間，韓總那邊暫時由我跟。”

六年。

韓總從一個年採購三百萬的普通客戶，被我做到了年一千二百萬。

每次他生日我記着送禮，

他女兒出國留學我幫忙找中介，

他老婆喜歡甚麼牌子的包我門兒清。

這些東西，系統裏沒有。

現在葉婷來“對接”。

“行。”

我說，“你去吧。”

葉婷走了進去。

段銘湊過來，壓低聲音。

他是我手下的人，跟了我四年。

“宋姐，我聽到一個消息。”

“說。”

“賀敏跟錢志明那邊通過氣了。”

“他們打算把你那八十三萬定性爲‘未經授權的個人支出’。”

“甚麼意思？”

“意思是——那些錢不是你替公司墊的，是你自己花的。跟公司無關。”

我愣了一秒，段銘苦笑。

“宋姐，你那些墊付，有幾筆走過正式審批？”

我沉默了。

沒有，

一筆都沒有。

因爲每次都是“來不及走流程”“你先墊着”“回頭再說”。

這些話，誰說的？

方正說的，

但方正說的話，沒有錄音，沒有郵件，沒有書面確認。

我的墊付記錄裏，有轉賬截圖、有客戶回執。

但沒有一份文件上寫着：公司授權宋遠墊付。

八十三萬四千六百。

他們要賴乾淨。

當晚，我坐在家裏客廳，把那四十七頁材料攤在茶几上。

從第一筆到最後一筆。

當時誰讓我墊的，甚麼場景，有沒有第三人在場。

標到第二十三筆的時候，我停了。

因爲那筆是葉婷的。

去年八月，葉婷的客戶臨時要求加急發樣品，物流費一千二。

葉婷說：“宋姐，我這個月信用卡爆了，你幫我墊一下，下個月還你。”

我墊了，

她沒還，

我也沒催。

現在她去對接韓勇了。

我把那頁紙翻過去。

繼續標註。

3

第四天。

方正在管理層羣裏發了一條消息。

“下週一全體管理層會議，主題：銷售部人事調整。”

人事調整。

我沒收到會議邀請。

但段銘收到了。

“宋姐，會議通知裏有一條——討論區域銷售總監崗位的‘繼任安排’。”

繼任安排。

我人還在，他們已經在安排“繼任”了。

“還有呢？”

段銘猶豫了一下。

“賀敏上午跟我談了。”

“談甚麼？”

“她問我......你平時有沒有用公司資源辦私事。”

“有沒有讓我幫你處理過個人事務，有沒有見過你......”

他沒說完。

“有沒有見過我甚麼？”

“......挪用公款。”

我盯着段銘。

他低着頭。

“宋姐，我沒說，我跟她說我甚麼都不知道。”

“但是——”

“她說如果我不配合調查，我的試用期考覈可能會‘有問題’。”

段銘去年才從試用轉正。

他才二十六，上個月剛交了新房首付。

我看着他。

“段銘，你做你該做的。”

“宋姐？”

“她再找你，你實話實說。”

段銘點了點頭，走了。

但走了三步又回來。

“宋姐，葉婷昨天跟賀敏喫飯了，在公司對面那家湘菜館。”

我沒說話。

段銘補了一句：“葉婷出來的時候笑得很開心。”

當天下午，我收到了韓勇的電話。

“宋遠，你們公司那個葉婷來找我了。”

“嗯，我知道。”

“她甚麼都不懂。連我上個月說的供應鏈調整方案都不知道。”

“韓總，抱歉，最近公司內部在做調整。”

韓勇沉默了兩秒。

“宋遠，說實話，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沒回答。

他又問：

“如果你走了，我的單子不會留在你們公司。”

“韓總，您別急，事情還沒到那一步。”

“我不急。我就是告訴你一聲。”

掛了電話，我看着窗外，眼神幽遠。

週五，

公司大羣裏，賀敏發了一條“溫馨提示”。

“請各位同事規範報銷行爲。”

“近期審計發現部分員工存在虛報、多報、代等問題。”

“情節嚴重的，公司將保留法律追訴權利。”

法律追訴。

這四個字，誰看了不害怕？

所有人都在猜是我。

下午三點，方正的助理來通知我。

“宋遠，下週一的管理層會議，你不用參加了。”

“爲甚麼？”

“方總說的。你現在是被審查對象，迴避一下。”

三十塊錢，讓我變成了“被審查對象”。

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看着電腦上寫給韓勇的季度合作方案發呆。

我花了兩週做的。

現在我連客戶系統都打不開了。

段銘從外面回來，遞給我一杯咖啡。

“宋姐，我下午去了一趟檔案室。”

“嗯？”

“我找到了一些東西。”

他把手機遞給我。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檔案室的報銷憑證。

賀敏的，

上面清楚楚寫着：去年十一月，賀敏報銷了一筆“審計部團建費”，四萬八千塊。

四萬八的團建？

審計部總共六個人。

人均八千塊喫日料？

我看着段銘。

他小聲說：“我還查到，這筆費用的審批人是錢志明。財務總監自己批的。”

我把手機還給他。

“段銘，這些東西你先存好。別跟任何人說。”

他點頭。

“宋姐，你打算怎麼辦？”

我沒回答。

但有一件事我想清楚了——

他們不是在查我違不違規。

他們是在把我變成“有問題的人”，這樣八十三萬就不用還了。

三十塊是藉口。

八十三萬纔是目的。

4

週一。

管理層會議我沒去。

但段銘去了。

會後他來找我，手在抖。

“宋姐，他們要你離職。”

“怎麼說的？”

“方正說你‘工作態度消極，審查期間不配合’。”

“賀敏補充說你的墊付行爲‘涉嫌財務違規’。”

“然後呢？”

“然後葉婷說——”

他停了一下。

“葉婷說甚麼？”

“葉婷說，她可以全面接手你的客戶。”

“她說......韓總那邊她已經對接上了，‘過渡很順利’。”

我笑了。

過渡很順利。

韓勇連她的電話都不想接，她說過渡順利。

“還有嗎？”

“方正說，給你一個月時間做交接。走N+1補償。”

“八十三萬呢？”

段銘搖頭。

“沒人提。”

“三十塊呢？”

“賀敏說，考慮到你即將離職，這筆就不追究了。”

“不追究了。”

我重複了一遍。

“三十塊不追究了。八十三萬也不提了。讓我安靜走。”

段銘看着我，眼眶有點紅。

“宋姐，你真的要走嗎？”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六年。

我從一個普通業務員，做到了區域銷售總監。

整個華東區四個大客戶，三個是我從零開始談的。

年貢獻營收四千八百萬，淨利潤七百多萬。

八十三萬。

他們覺得賴掉八十三萬，再把我踢走，客戶就是他們的了。

客戶跟的是公司？

不。

客戶跟的是人。

下午四點。

賀敏來了。

她站在我工位前，手裏拿着一份文件。

“宋遠，這是離職協議。”

“N+1補償，外加兩個月額外工資作爲‘友好分手’的誠意，你看。”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

補償金額寫得清楚楚。

唯獨八十三萬，一個字沒有。

“賀主任，我的墊付款呢？”

“那個已經由財務部做了結論——未經公司審批的個人支出，不屬於公司負債。”

“也就是說，不還了？”

“不是不還，是從法理上不構成債務關係。”

我看着她，她表情平靜，甚至帶着一絲“爲你好”的關切。

“宋遠，簽了吧。大家好聚好散。何必鬧得難看？”

我把協議放在桌上。

“賀主任，我有個問題。”

“你說。”

“去年十一月，審計部有筆四萬八的團建費，在一家人均八千的日料店。”

“六個人喫的，發票是你籤的，審批人是錢志明。”

賀敏的臉，像被人拔了電源。

“你......你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

“就是覺得，查我三十塊的時候，這種事是不是也該一起查查？”

我站起來，拿起協議，慢慢撕成兩半。

“這個協議我不籤。”

“八十三萬，一分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