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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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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死,我媽就開始給我疊元寶了。

不是詛咒——是我從三歲起,每年中元節都會“死”一次。

心跳停止、瞳孔放大、體溫驟降。

每次持續七個小時,然後自己醒過來。

醫學上無法解釋。

通靈的外婆說,我的魂是從陰間借來的,每年中元必須還回去待一晚。

所以每到七月半,我會提前把自己收拾乾淨,找個不礙事的角落躺好。

免得嚇着別人。

五歲那年,養父母嫌晦氣,把我扔在殯儀館門口。

殯儀館大爺以爲多了一具童屍,差點把我推進焚化爐。

是我自己到點醒過來,從鐵抽屜裏爬出來的。

大爺當場辭了職。

十七歲,親生父母找回了我。

他們不知道我的“毛病”。

我也沒打算說——反正這輩子早晚是要還回去的。

今年中元,他們非要帶全家去山莊過節。

我妹妹——那個佔了我位子長大的姑娘——主動提出跟我住一間房。

她笑得很甜:

“姐姐放心,我會整晚陪着你的。”

那天深夜,我如期“死去”。

七個小時後,我應該會醒來。

但當我再次睜開眼時——

我發現自己被釘在了棺材裏,頭頂傳來剷土的悶響。

而手機屏幕亮着一條未讀消息,是妹妹發給全家羣的:

“姐姐中元節發病走了......我沒能救回來......”

......

去山莊那天,我媽在車上疊了一路元寶。

金紙翻飛,疊得又圓又胖,成色比我這個親生女兒好多了。

我盯了半天,忍不住問:

“給誰燒的?”

我媽手一頓。

“今天中元節,給你外公外婆準備的。”

我點點頭。

“那多疊幾個吧。”

“說不定晚上我也能用上。”

車裏瞬間安靜。

我爸握着方向盤,臉沉了下來。

“蘇棠,大過節的,能不能別說這種晦氣話?”

副駕駛的哥哥蘇嶼也回頭瞪我。

“暖暖特意安排這次旅行,是想讓你融入家裏,不是聽你咒自己的。”

蘇暖靠在我媽肩上,笑容微微一僵。

她很快替我解圍。

“姐姐以前過得苦,可能習慣拿這種事開玩笑。”

她把一個疊歪的元寶遞給我。

“以後有家人陪你,你不會再出事了。”

我接過元寶,認真看了一會兒。

手藝一般。

真燒到下面,閻王可能以爲是假幣。

到了山莊,蘇暖的房間鋪着新換的鵝絨地毯,梳妝檯上擺滿了她常用的護膚品。

我那間房在走廊盡頭。

門上掛着鎮魂鈴,牀底撒着一圈香灰,連窗戶上都貼了兩張黃符。

不知道的,還以爲他們不是接女兒回家,是準備鎮壓旱魃。

我剛撕下一張符,蘇暖便紅着眼睛追進來。

“姐姐,你不喜歡我佈置的房間嗎?”

“我聽說你怕黑,才特意請大師來做法。”

我看着她。

“我不怕黑。”

“死人怕甚麼黑?”

蘇暖的眼淚說來就來。

“姐姐,我只是想對你好。”

我媽立刻把她護到身後。

“暖暖忙了一上午,你就算不喜歡,也別糟踐她的心意。”

我爸更直接。

“把符貼回去。”

“這屋子陰森森的,誰知道你身上是不是真沾了甚麼東西。”

我捏着黃符,沒有反駁。

他們找回我之前,顯然查過我的經歷。

卻只記住了我從停屍櫃裏爬出來,沒記住我是怎麼被扔進去的。

晚飯時,我把一份病例放到桌上。

那是我這些年在福利院做的身體記錄。

每年七月十五,我都會在固定時段失去生命體徵。

七小時後自行恢復。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蘇嶼已經皺起眉。

“又是甚麼?”

“使用說明書。”

我把病例推過去。

“今晚十二點左右,我會進入假死狀態。”

“別送醫院,別火化,也別往土裏埋。”

“放牀上就行。”

蘇嶼像聽見了甚麼笑話。

“你爲了搶關注,連假死都編出來了?”

蘇暖低着頭,小聲道:

“哥哥,姐姐可能是怕大家晚上都陪着我,所以才......”

她沒說完。

但全家都聽懂了。

我爸把病例推回來。

“我們不是不關心你。”

“可你回家才一個月,跳樓、割腕、發病,現在又說自己會死。”

“蘇棠,家裏人也會累。”

我低頭看着那份病例。

跳樓,是蘇暖把我鎖在天台,我翻窗去找消防梯。

割腕,是她打碎杯子後,把玻璃塞進我手裏。

發病,是她在我的牛奶里加了鎮靜藥。

這些事我都解釋過。

他們每次都說,暖暖不會。

不會撒謊,不會害人,不會容不下我。

大概蘇暖是人間白月光。

我屬於地府黑戶。

說多了顯得我不懂事。

我收起病例。

“行。”

“那我自己安排。”

我在手機裏設置了定時消息。

凌晨五點,自動發送給全家。

內容很簡單。

【我沒死,別埋,七點以後再哭。】

睡前,我把房門反鎖,又將椅子抵在門後。

蘇暖卻抱着枕頭敲門。

“姐姐,我陪你睡吧。”

“爸媽說了,我們得好好培養感情。”

我沒開門。

她便在外面哭。

三分鐘後,蘇嶼一腳踹開了門。

椅子翻倒在地。

他冷着臉訓我:

“暖暖主動示好,你擺甚麼架子?”

我被迫分出半張牀。

蘇暖鑽進被窩,親暱地抱住我的手臂。

“姐姐放心。”

“今晚不管發生甚麼,我都會陪着你。”

她笑起來很甜。

趁所有人轉身,她塞進我掌心一顆金元寶。

然後貼着我的耳朵輕聲說:

“姐姐,禮物喜歡嗎?”

“我還給你準備了一套更大的。”

她指尖冰涼。

我的心口也在那一刻,出現了假死前熟悉的鈍痛。

牀頭那杯我只喝了兩口的水,正散發着一點苦杏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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