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睡前，我在手機上刷到一個帖子。

【怎麼才能讓買來的媽媽不再想着跑？】

【我媽媽不是村裏人，我爸爸買她花了很多錢。】

【上次媽媽想跑被爸爸打了，醒來後終於不記得以前了。】

評論區裏罵得很兇，說他家這是在犯罪，讓他趕緊報警自首。

但也有人在下面給他支招的：

【別讓她拿到手機和證件，多生幾個孩子就老實了。】

【真不聽話就打，打到聽話爲止。】

發帖人回覆：

【可她被打暈之前也沒說要留下，我怕她哪天又想起來。】

這種三觀不正的帖子我第一反應就是舉報加屏蔽。

但我看見發帖人的頭像，和我兒子梁豆豆一模一樣。

我頭上那道疤此刻也在隱隱作痛。

我也不記得自己從哪裏來。

我的兒子昨晚抱着我哭，還求我：

“媽，你別不要我。”

1.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塞回了棉絮底下。

下一秒，梁豆豆跑進屋。

“媽。”

他聲音脆生生的。

“你剛剛在看甚麼？”

我手沒停。

“找針線。”

他走到炕邊，踮腳看了一眼。

“針線在奶奶以前那個籃子裏，你在棉被裏找甚麼？”

我抬頭看他。

孩子的眼睛黑白分明，眼裏甚麼感情都沒有。

我笑了下：“我腦子壞了，記錯了。”

他盯了我兩秒，也笑了。

“哦。”

然後又跑回院子裏了。

我摸着頭上的疤陷入了沉思。

他們所有人都說我叫林絮。

說我是梁建山的媳婦，梁豆豆的媽。

七年前自願嫁進青槐溝。

頭上的傷，是我犯病往山溝裏跑自己摔的。

可那個帖子的出現把一切都捅穿了。

我不是摔的。

我是被拖回來打成這樣的。

我有一個被偷走的人生。

傍晚，梁建山回來了。

看見我，他眯了眯眼。

“今天出門沒？”

我端着菜盆，低眉順眼。

“沒有。”

梁豆豆立刻接話：“媽媽翻櫃子了。”

梁建山的臉沉下去。

我心裏一緊。

梁豆豆又抱住我的胳膊，仰臉衝他爸笑。

“媽媽說她在找針線。她頭還疼着，記性不太好。”

梁建山盯着我，半晌才嗤了一聲。

“最好是。”

喫飯時，他把我碗裏的肉夾走一半放進梁豆豆碗裏。

“你媽不幹重活，喫那麼多肉乾啥。”

梁豆豆低頭扒飯，嘴角沾着油。

我看着他，忽然開口。

“豆豆，媽媽孃家在哪兒？”

筷子撞碗的聲音停了。

梁建山抬眼。

梁豆豆嘴一癟，眼淚瞬間滾下來。

“媽媽，你又想走了？”

我心口發涼。

太快了。

他哭得太快了。

像背熟了臺詞。

梁建山放下碗走過來，一把拽住我的頭髮，把我從凳子上扯起來。

頭皮撕裂般疼。

“誰讓你問這個的？”

我疼得眼前發白，卻死死盯着梁豆豆。

他站在桌邊沒有撲過來。

甚至沒有爲我求情。

只是端着碗，看着梁建山把我拖到牆邊。

梁建山抬手給了我一巴掌。

“我告訴你，你爹孃早死了！”

“你就是我梁家的人！再敢胡思亂想，我把你腿敲斷！”

耳朵嗡嗡響。

嘴裏全是血腥味。

梁豆豆這才小聲說：“爸，別把媽媽打死了。”

不是別打了。

是別打死了。

我忽然笑了。

梁建山被我笑得一愣。

“你笑啥？”

我低頭，吐掉嘴裏的血。

“沒甚麼。”

只是沒想到小孩也是天生壞種而已。

夜裏梁建山喝了酒，睡在門口那張木板牀上。

門從外頭上了鏈子。

我的鞋也不見了。

怕我跑，所以防的死死的。

梁豆豆抱着小被子爬上炕，貼着我躺下。

“媽媽，還疼嗎？”

我沒說話。

他伸手摸我腫起來的臉。

“你以後別惹爸爸生氣。”

“爸爸說，你要是再跑，就把你關豬圈。”

我閉着眼問：“你想讓我留下嗎？”

他立刻說：“想。”

“爲甚麼？”

“因爲你是我媽。”

“如果我不是呢？”

他沉默了。

黑暗裏，他呼吸很輕。

過了一會兒，他說：“爸爸花錢了。”

我的手指猛地攥緊被角。

他又補了一句。

“花了好多錢。”

我翻身看他。

他也看着我。

那雙眼睛沒有孩子該有的懵懂，只有一種被大人喂出來的理所當然。

我輕聲問：“誰跟你說的？”

“大家都知道。”

他語氣甚至有點委屈。

“媽媽，你別總裝不知道。”

那一瞬間，我胃裏翻江倒海。

原來他不是誤會。

他也沒有被嚇壞。

他全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