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慶祝漲薪部門聚餐，我和男實習生同時掏出銀行卡買單。

他喝了點酒，想也沒想地將我的工資卡推開：

“林姐，就你那點工資，還沒我一半高，還是我來吧。”

我臉上的笑僵住，手開始發抖。

我在公司幹了六年，從普通員工升到部門經理，向老闆申請了七次漲薪。

第七次他終於同意，將我的工資從六千漲到八千二。

小張是我帶的實習生，剛來公司半個月，說他的工資是我兩倍。

我若無其事把卡收起來，當晚就找了財務調查工資流水，一個部門十八個人，十七個工資比我高。

我沒猶豫，寫了離職通知，連夜發給手裏每一位客戶。

三天後，老闆臉色煞白地衝進我辦公室，反手把門鎖上。

“你到底幹了甚麼？爲甚麼客戶一個個全都解約了！”

1

在公司乾的第六年。

我申請了七次漲薪。

每次老闆劉總都以週轉不開，公司有難處爲理由，讓我體諒。

這次他終於同意，將我的基礎工資從六千漲到八千二。

爲了慶祝，我請全部門一起喫飯。

小張坐在我旁邊，笑得比誰都熱絡。

“林姐大氣！不愧是當領導的，大家喫好喝好，一起慶祝林姐漲薪！”

其他人都起鬨，笑鬧聲傳遍整個包廂。

“恭喜林姐！”

“不愧是公司棟樑。”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好聽的話紛至沓來。

我臉有些紅，心裏卻暖得不行。

覺得這家公司，我沒待錯。

飯喫得差不多，服務員拿着賬單走進來。

我把卡遞過去：

“刷這張卡。”

小張攔住我。

“不行！怎麼能你請？”

他喝了不少酒，臉紅紅的，有點大舌頭，從錢包裏掏出工資卡。

“服務員，刷、刷我的。”

“我有錢。”

我只以爲他喝醉了，無奈地看向服務員。

“別聽他的，今天是我請客，刷我的。”

小張急了。

一把將我的卡推開，結結巴巴：

“林姐，就你那點工資，還沒我一半高，打臉充甚麼胖子？”

“今天我請客，你別跟我搶，服務員，刷卡！”

他的語氣很瀟灑。

我臉上的笑僵住了。

我低頭，看着自己手中的工資卡。

過去六年，每個月雷打不動六千塊。

今年我升了部門經理，老闆終於答應給我漲薪。

月初發工資，財務打給我八千二。

多了兩千二百塊，我高興得不行，請全部門喫飯。

而現在，我帶的實習生卻說：

“林姐，就你那點工資，還沒我一半高，別打臉充胖子了。”

我拿着工資卡的手抖了一下。

小張還沒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催促服務員：

“別愣着了，趕緊買單！”

服務員徵求我的意見。

我把卡往掌心裏一扣，扯出一抹難看的笑。

“聽他的吧。”

買完單，小張滿意地坐下，繼續向我敬酒，嘴裏還唸叨着:

“林姐，你是公司大動脈，老闆最看重的就是你。”

“以後一定要多關照我。”

要是以前，他說這些話，我心裏除了被下屬拍馬屁的尷尬外，肯定是高興的。

因爲入職六年，老闆不止一次當着所有人的面說：

“林芷是我從創業開始就親自帶着的老人，公司項目全靠她，我虧待誰也不會虧待了她。”

“你們都要向她學習。”

可今天，我知道了。

我工作六年，申請七次才求來的漲薪。

還沒一個實習生的工資高。

2

服務員出去後，我藉口手機沒電，要來了小張的手機。

他喝多了，很輕鬆就把密碼告訴我，一三四五六。

我輸入這幾個數字解鎖手機。

屏幕停留在一個微信小羣的界面。

看頭像，羣成員都是我在市場部的下屬。

裏面的人在聊天。

【你們說林芷今晚這麼高興，要是她知道我們所有人的工資都比她高，不得氣瘋啊？】

【誰沒事會把這事告訴她？又不是瘋了。】

【說的也是，連老闆都瞞着她。】

【對了，你這個月工資發了多少？】

【不多，一萬二，你呢？】

【我還是老樣子，一萬三。】

【誰知道林芷漲薪發了多少？】

【財務說八千二。】

羣裏不說話了。

接着刷起了一排排的偷笑表情。

我盯着這個羣看了很久。

不是生氣到說不出話來。

而是在想，我到底被矇在鼓裏多久？

我想起大學畢業，剛進公司的時候。

老闆拿着我的簡歷，笑得合不攏嘴：

“林芷，名牌大學的高材生，能來我們公司是我們的福氣。”

“我給你開六千，放心幹！我不會虧待你。”

這話我信了。

我拿着六千的工資，一干就是六年。

我想起今年母親生病，工資不夠花，我敲了老闆辦公室七次門。

我說：

“老闆，我來公司六年了，客戶都靠我一人維持，能不能給我漲點工資？”

老闆挺着個大肚子，抽着雪茄，表情爲難：

“林芷，不是我不想給，實在是公司這幾年擴張，資金週轉不開，我也爲難。”

“這樣，你再堅持堅持，等熬過這關，我一定給你漲。”

我被拒絕了六次。

用同一個理由。

第七次，我拿出了離職申請。

“老闆，我媽生病了，房租又漲了，我真的扛不住了。”

老闆吧嗒吧嗒，抽完了一整根雪茄，然後嘆口氣，用那種可憐我的語氣說：

“行吧，下不爲例。”

“你得感激公司啊。”

於是這個月，我拿到了八千二。

爲了慶祝，還特意請了全部門喫飯。

想到這，我沒忍住笑了。

是那種突然得知自己被所有人當傻子看，氣到極致的笑。

小羣裏又跳出一條消息。

是坐在我對面的小趙。

【林芷怎麼笑這麼開心？被自己工資感動哭了？】

他旁邊的李薇打字：

【哈哈哈哈，別逗我笑了。】

我抬頭，看見她也正偷偷看我。

對視的那一刻，她臉上的笑停住了。

下一秒，她把手機放下。

像甚麼都沒發生。

3

那頓飯我是第一個走的。

剩下的人甚麼表情，我沒管。

我回了公司，找到還在加班的財務。

第一句就是：

“我想看我們部門的工資流水。”

財務王姐眼神閃了閃。

“你怎麼想看這個？這是公司機密，老闆不讓給別人看。”

我拿出一張聊天記錄。

“去年你孩子肺炎，醫院到處爆滿，我幫你找的關係。”

“你說過，欠我一次。”

王姐臉色變了。

我又說：

“我只想知道自己被騙了多少年。”

王姐沒說話，轉頭操作電腦，調出一個文件。

她說：

“流水你肯定看不了。”

我手指收緊。

她又嘆口氣：

“但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你想知道甚麼？”

“我進公司的第一年，業務員平均工資多少？”

“四千五，扣除五險一金，到手三千八。”

那年我剛進公司，老闆給我開了六千。

“我在公司的第三年，老闆正式創立了市場部，讓我當小組長。那一年普通銷售員的工資是多少？”

王姐的表情多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那年公司效益好，老闆特意給大家漲薪，一個月六千，五險一金另算。”

我點點頭。

那年我給公司拉了第一個百萬項目。

公司效益翻番，老闆給大家漲薪。

但唯獨跳過了我。

“最後一個問題。”

“市場部一共十八個人，幾個人的工資比我低？”

王姐臉色刷的一下白了，低頭扣鍵盤，不說話。

我心瞬間就涼了。

我說：

“那我再換個問題，除了我之外，市場部最低工資是多少？”

王姐沉默了幾秒。

她按動鼠標，標黃了一行數字。

八千五。

下面還有一行備註。

下月漲薪，一萬。

我在公司幹了六年，公司第一個破百萬的項目是我拉的。

我手裏的客戶，隨便挑出一個，都是至少百萬的利潤。

可我的工資，全部門最低。

六年了。

我申請了七次加薪，老闆從沒提過公司效益好。

他只會說：

“林芷，你是公司老人，整個公司我最看重的就是你。”

“你體諒一下公司，我不會虧待你的。”

我體諒了六年。

換來的是，市場部十八個人，十七個人的工資比我高。

我最後掃了一眼屏幕，轉身離開。

身後，王姐慌張地給老闆打電話。

“劉總，不好了，工資的事林芷全知道了......”

4

當晚，我失眠了。

第二天，我沒去公司，而是在客戶羣發了一句話。

【如果我離職去別家公司，你們的項目願意跟我走嗎？】

消息發出，不到兩秒就有人回覆。

【當然跟你走！我們都合作多少年了，比起公司，我們更看重你的信用。】

【別怪我說的難聽，你們公司那羣業務員，除了你都是垃圾。】

【說的沒錯。】

【沒錯＋1】

......

十分鐘後，羣裏所有客戶都表了態，全部跟我走。

而我也終於鬆了口氣。

在羣裏回覆說了一句謝謝，然後將準備好的簡歷發給獵頭。

王姐給我打電話：

“林芷，昨晚的事老闆已經知道了，現在到處在找你，你趕緊來公司？”

我沒有回答她，直接掛了電話。

十秒後，她又打來。

“林芷，有甚麼事好好商量，你別胡鬧，老闆真會生氣的。”

我還是沒回，將手機關機。

下午兩點，我走進公司。

整個部門的辦公室都很安靜。

平常最愛聊天的幾個人，今天看見我就低頭。

尤其是小張，他平時最愛林姐長林姐短。

今天，恨不得把頭埋進桌子裏。

老闆站在辦公室門口：

“林芷，進來一下。”

我進去，坐下。

他點了一根雪茄，吞雲吐霧，讓人看不清神色。

他說：

“林芷，我平時對你怎麼樣？”

我回答：

“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在今天之前，我一直覺得他雖然工資給的不高，但心很真。

看重我、鼓勵我，是我的貴人。

直到昨晚，小張無意中說出了工資的真相。

我這才明白，原來自己一直以來的熱血，都給錯了人。

我拿出寫好的離職申請，放到桌上。

老闆掃了一眼，隨即直接將雪茄按到了紙上，輕蔑一笑：

“小林，這就沒意思了。”

“一點小錢而已，不至於，眼光放長遠點。”

“這樣，我給你再漲點工資，一萬，怎麼樣？”

我站起身。

“這不是工資的事。”

他皺眉，臉色也沉了下來。

“你別給臉不要臉，公司還沒找你麻煩呢。”

我抬眼看他。

他壓低聲音，嘴角帶着很冷的笑。

“公司規定，員工不許打聽其他人工資，你昨晚找了財務，已經違反了員工手冊。”

“按規定，你得賠償公司。”

“賠多少？”

劉總笑了一下。

“不多，一百萬。”

一百萬。

我在公司六年都沒賺到這個數。

我說：

“不可能，你這是敲詐。”

劉總兩手往邊上一攤。

“別說那麼難聽，這也是你價值的體現不是？”

“我已經申請離職了。”

劉總笑笑：

“離職要走流程，流程沒走完，錢你得照賠。”

“你這是違法！”

劉總抖了抖菸灰：

“那我就等着你勞動仲裁，不過我得提醒你，偷看工資流水是行業大忌，只要我宣傳宣傳，你覺得你還能找到工作嗎？”

“年輕人，不要太天真。”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滲出血來。

劉總太瞭解我了。

他的話，就像一根毒刺，精準地扎中了我最在乎的地方。

看我不說話，他以爲我怕了。

手指着大門，像使喚一條狗。

“行了，出去吧。”

“甚麼時候你湊齊一百萬，甚麼時候你纔有資格談離職。”

“好好工作，公司不會虧待你的。”

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走出門，辦公室比之前更加安靜。

所有人都低着頭，手機敲得飛快。

時不時有人抬頭看我一眼，表情微妙，然後接着打字。

他們每個人都以爲我退了。

連小張也從剛開始的心虛變成了輕蔑。

我徑直走向自己的工位，腳步沒停，也沒看任何人。

隔壁工位的人悄悄把椅子往遠處挪了挪，彷彿我身上帶着甚麼見不得光的污點。

茶水間裏傳來壓低的議論聲，斷斷續續，卻字字清晰。

沒人敢大聲說話，但那種無聲的疏離比嘲諷更刺人。

我看着這個待了六年的地方，第一次覺得，冷到了骨子裏。

王姐給我發消息：

【小林，老闆剛剛通知，你上個月業績不夠，要取消漲薪，你工資還是六千。】

【那多出來的兩千二......麻煩你下班前轉回給我。】

我盯着這行消息，手指彷佛千斤重。

我打字：

【知道了。】

然後點開轉賬。

獵頭的回覆跳出來：

【林小姐，抱歉現在纔回復您。你的簡歷太完美了，尤其是提到的那些客戶資源，我已經收到了業內至少七家公司的回覆，工資開的最低的一家也有兩萬五。】

【只要你願意，隨時可以入職。】

【你甚麼時候有空我們見一面？我把資料給你。】

我一愣，心裏的火瞬間復燃。

我告訴他：

【可以，今晚就有空。】

說完，我立刻清理掉電腦裏所有文件和歷史記錄。

然後，將離職通知，發到了客戶羣，@全體。

【各位，可以解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