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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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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村裏人說,我奶奶是個編魂高手,她編的竹籃能裝水,扎的稻草人都透着活人氣。

直到那天,一個瞎眼的算命先生上門討水喝,奶奶沒停手裏的活,我遞了碗水過去。

他剛喝了一口,碗便“啪”地碎在地上。

他猛地朝奶奶的方向跪下,聲音抖得像篩糠:“老嫂子,你手裏扎的不是稻草人,那是生了怨靈的活煞,快燒了它啊!”

1

瞎眼算命的驚恐並沒有讓奶奶停下手裏的活。

奶奶只是笑了笑,手裏的竹篾又往那稻草人的胸口擦深了一點。

“甚麼活煞,不過是老一輩嚇唬小孩的把戲罷了。”

“大爺,您不會是眼花了吧?”我嗤笑一聲,衝着老瞎子喊。

奶奶再次笑了笑,發出陰森的聲音。

“老瞎子,既然來了,就別走了!”

老瞎子身子一僵,聲音發顫,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你......你說甚麼?”

奶奶緩緩地轉過身來。

那一瞬間,我只顧着興奮,完全沒有注意到奶奶嘴角掛了一抹詭異的笑。

以至於往後的很多年每每想起那個場景我就寢食難安。

“我說,既然來了,就別走了。”

奶奶慢條斯理地重複了一遍。

“奶奶,我們要留他喫晚飯嗎?那是不是要喫紅燒肉呀?”

老廟村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

只要有客來訪,都必須安排一頓紅燒肉,雖然客人並不會上桌喫飯。

但是不妨礙一家人可以美餐一頓呀!

也因爲如此,村裏的大人都盼着與世隔絕。

而孩子們卻日日盼着有客登門。

我們家則因爲奶奶那編魂高手的名聲,近年來是客人最多的。

隨着耳後一陣鈴鐺聲響起。

我輕車熟路地去了隔壁的王屠夫家割豬肉。

完全把老瞎子剛纔的話拋之腦後。

以至於一場血淋淋的異變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2

我割完肉哼着小調往家走,剛到巷口就聽見家裏傳來了一聲短促的悶哼。

聲音尖厲,像是甚麼東西被掐住了脖子般。

我心裏咯噔一下,攥着肉的手一下子冒出了冷汗。

“難道是剛纔奶奶的愛搭不理的話惹怒了老瞎子,老瞎子想對奶奶實行報復?”

我一邊想一邊踮着腳往院門口的方向蹭。

順着破舊木門的縫隙往裏面看。

院子裏靜得可怕,連平日裏聒噪的知了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沒了聲息。

而奶奶依然坐在院子裏的老槐樹下在扎稻草人。

旁邊的老瞎子則直挺挺地跪在院子裏涼蓆架上的稻草人前面。

頭歪向一邊一動不動。

我心臟猛地一下跳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快忘了。

攥着豬肉的手指用了用力,指節泛出青白。

就連自己握緊的手指甲掐進肉裏,也毫無痛感。

只看見老瞎子的肩膀紋絲不動,連一點起伏都沒有。

那順着他脖頸往下滴着甚麼東西?在陽光下泛着暗沉沉的紅,一滴接着一滴落在土地上,洇出一朵朵嚇人的花。

我壯着膽子推開門喊了一聲“奶奶。”

奶奶沒有應聲。

此時, 風捲着稻草屑吹過我的腳踝,涼絲絲的又有些發麻。

我低頭去看,腳邊突然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稻草人。

那稻草人原本空着的眼眶裏,還嵌進了兩顆渾濁的眼珠。

正抬頭對着我的方向,直勾勾地盯着。

我嚇得差點叫出聲,後頸突然被一隻粗糙的手按住了。

“蓉蓉,肉割回來了?”

是奶奶的聲音,可那音色冷得像冰。

我僵硬地轉過頭,就看見奶奶朝我晃了晃手裏的針線。

“發甚麼楞呢?”

面容還像平日裏那樣慈祥,卻透着一股說不出的陰冷。

我嚥了口唾沫,雙腿直打哆嗦。

“奶奶,稻草人真的是活煞嗎?它剛纔在我的腳邊盯着我看呢?”

“活煞?”她輕輕一笑,聲音奸細得像是指甲劃過玻璃。

我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往後退。

奶奶則若無其事地幽幽地再次發聲。

“把門關上吧,風大,別吹散了這草人的魂!”

我瞬間頭皮發麻,眼珠子快要嚇出來了。

“草人的魂?”

奶奶沒有說話,接過我手裏的豬肉,朝着廚房的方向走去。

可是,我剛纔明明看見奶奶在那棵老槐樹下扎草人呢?

她是甚麼時候來到我的身後的?

3

夏日的天氣燥得讓人喘不過氣。

奶奶用身上那件破舊的圍裙擦了擦頭上的汗。

她沒有回應我一連串的疑惑,只是自顧自走向廚房,拿起那把生鏽的菜刀,一下一下剁着砧板上的豬肉。

“咚,咚...”發出沉默而又有節奏的聲音。

她背對着我,脊背彎成一張弓,手裏的動作一直不停。

我剛想走近,卻驚恐地發現,奶奶那件破舊的圍裙上映出血來。

正一滴、一滴地往地下淌血。

“奶...”我嗓子像是塞了一團棉花,乾澀的發不出聲來。

“別動,千萬別出聲!”

隨着丁丁當當鈴鐺的清脆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被剛纔跪在地上耷拉着腦袋的老瞎子死死地攥着手腕。

他力氣大得驚人,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裏。

冷汗也順着那滿是溝壑的臉上往下淌。

我嚇得大氣都不敢喘,老瞎子則再次湊到我的耳邊,呼吸急速。

“你奶奶早就把魂給了稻草人了,她現在就是個活煞!”

他把粗糙而又顫抖的右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你看,她剁的不是豬肉,而是活煞最喜歡喫的剛宰的,新鮮的魂肉。”

老瞎子停頓了一下,繼續說。

“小娃子,我們一起除了這些不乾淨的東西。”

我順着他的話往廚房的砧板上看,奶奶背對着我的肩膀頓了頓,剁肉的聲音沒有停下,反而一下比一下重,震得整個房間都跟着晃。

而竈房外,風聲更大了。

隱約間,我彷彿聽到了稻草人被風吹進的聲音,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此刻,我的雙腿像是灌了鉗似的壓根抬不起來。

恐懼佔據了我的整個身體。

我顫抖着呼吸一點一點地朝着竈房外的聲音處看去。

一坨新鮮的流着血的豬肉赫然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嚇得雙腿發軟,像一攤肉泥一樣瑟縮地癱倒在竈房的門檻上。

“幹啥呢?鬼鬼祟祟的?”

王屠夫粗獷的聲音打破了我的恐懼。

“王...王叔.....我奶她....”

我沒有褪去剛纔因害怕而瑟瑟發抖的聲音。

“你奶咋了?”

奶奶再次撩起那塊破舊的圍裙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珠。

“傻妮子,就這麼迫不及待地想喫紅燒肉呀?”

接着奶奶和王屠夫便發出了一陣陣的嘲笑聲。

我再次轉頭尋找那個老瞎子,而老瞎子早已沒有了蹤影。

“那個算命的瞎子呢?”

王叔扯着嗓子,露出了發黃的大門牙。

“老瞎子累了,早就去隔壁屋睡覺去了”

說完還用粗壯的膀子朝着我的方向頂了一下。

“丫頭這是餓了,惦記上紅燒肉了吧!”

王屠夫一邊對着我打趣,一邊拎着一大塊豬肉朝奶奶的方向走去。

我盯着王屠夫的腳地下踩着的稻草屑。

“王屠夫是怎麼知道我們家今天來的客人是個算命的老瞎子呢?”

4

爲了驗證王屠夫的話,我悄咪咪地朝着老瞎子休息的臥房走去。

風吹的木門嘎吱嘎吱地響。

我順着紙糊的窗戶瞪大眼睛往裏面瞅去。

老瞎子的身子依然背對着我直挺挺地跪着,他的身前依然站着那個稻草人。

而他脖頸的地方繼續往下滴着甚麼,顏色暗沉沉、黏糊糊的。

在這個接近38度的夏日傍晚顯的尤爲詭異。

可能是那個時候的年紀對甚麼都充滿了好奇的原因。

我竟然再次壯着膽子往老瞎子的身邊挪步而去。

突然,一股濃郁的醬香和肉香像漲了鉤子一樣,勾的我魂都跑到了廚房。

我大口喘着粗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竈臺上那口正在冒泡的鐵鍋。

儼然忘記了剛纔那詭異的一幕。

竈房裏,奶奶依然背對着我,手裏拿着大鐵勺,一下一下滴攪動着鍋裏的紅燒肉。

“奶奶,先給我來一口,就一口。”

我嚥了咽口水,聲音因爲有些激動而微微發顫。

奶奶的動作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說。

“鍋裏沒你的份。”

“別呀!奶奶,您平常不是最喜歡把第一口紅燒肉給我喫的嗎?今天咋了?”

我一步跨上前,正準備舀一勺。

就在我的手即將碰到鍋蓋的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腥臭味猛地從鍋裏噴出來。

一下子就蓋過了剛纔的那股肉香。

我下意識地往鍋裏看了一眼,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只見,鍋裏翻滾的並不是甚麼紅燒肉。

而是一鍋粘稠的泛着暗紅的液體,邊上還浮着一些讓人犯嘔的碎肉。

讓我胃裏一股翻江倒海。

“這...這是甚麼?”我的聲音有些發乾,下意識地轉頭捂住了嘴巴。

奶奶緩緩地轉過身來,她的臉色有些奇怪。

“這不就是你最喜歡的紅燒肉嘛?”

竈臺上的肉還在發着滋滋的聲響。

“蓉丫頭,你今天是怎麼了,奇奇怪怪的?”

奶奶的聲音有些輕,卻像是一根冰錐刺進我的耳朵,讓我一陣頭皮發麻。

緊接着,奶奶就陳了一碗油滋滋的紅燒肉遞在了我的面前。

我盯着碗裏的冒着熱氣的紅燒肉胃裏再次一陣翻滾。

最後實在沒有忍住,扒着門框“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而奶奶卻只是端着碗站在原地,臉上又掛上了詭異的笑容。

“蓉蓉,這不是你最喜歡的紅燒肉嘛》快趁熱喫。”

我吐的還沒有站穩,剛想起身跑出門去。

就聽見老瞎子房間的方向傳來了拖沓的腳步聲。

一下,一下,踩得枝丫作響。

我抬眼一看,是剛纔我買肉回來時,腳邊盯着我看的小小稻草人。

它那兩顆渾濁的眼珠子正對着我,一點一點地,歪了歪脖子。

我嚇得驚慌失措,不小心將奶奶手裏那個撐着紅燒肉的碗摔了個稀碎。

那碗粘稠的液體隨着碗的破裂撒在了泥土的地板上。

而一塊粘着筋的肉塊卻恰好掉在了我的腳邊。

肉上似乎還粘着一塊破破爛爛的深色布料。

那顏色、和形狀,好生熟悉。

隨着碗的破碎,稻草人也不見了蹤影。

而奶奶則彎着腰,去撿那掉在地上的碎肉。

嘴裏不停嘟囔着。

“浪費了多可惜呀,這可是上好的五花肉呀!”

奶奶撿肉的動作慢悠悠的,脊背弓的像個蝦米。發白的頭髮順着額角垂下來。

擋住了她的臉,我只能看見她漏出來的那隻手,指甲裏還沾着紅色的血跡。

我扶着那個破敗不堪的門框連滾帶爬的往外退,

卻不料後背一下子撞到了一個硬邦邦的身子上。

我嚇得冷汗直流,抬眼看去,正是王屠夫。

那一口發黃的牙齒依然露在外面,臉上堆着笑容,跟剛纔在竈房的樣子一模一樣。

“這祖孫倆幹啥呢,連紅燒肉都不吃了?”

他說着,那雙油膩而又粗糙的大手就抓住了我的胳膊,像拎小雞一樣,把我拎了起來。

之後還不忘撿起掉在地上的碎肉往嘴巴里塞去,那碎肉上依然沾着那塊黏膩的布料。

我猛地反應過來。

那...那是老瞎子袖口上的破布料。

5

我嚇得愣在原地,身子不停滴顫抖。

這時,奶奶突然又舀了一碗肉遞在了我的面前。

“蓉丫頭,吃了這碗肉,你就可以解脫了。”

“解脫?”

我渾身冰冷,顫抖着身子拼命搖頭。

“奶奶,我...我不喫,這不是豬肉,到底是甚麼東西?”

奶奶再次微微地笑笑。

“這可是新鮮的魂肉,一般人可沒有機會喫到呢?”

我那時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一把推開奶奶和王屠夫朝院子裏跑去。

一邊跑,一邊大聲呼喊。

“救命呀!救命呀!”

可我越是害怕,蹦跑的速度就越是慢。

以至於被那壯實的王屠夫一把拽了回來。

然後,他再次拎着我的胳膊,把我推到了院子裏的稻草人面前。

此時的我,早已經被嚇破了膽子,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稻草人。

那渾濁的雙眼不時地滴出紅色的粘稠的液體。

它一邊盯着我的眼睛,一邊把那顆草頭歪像一邊。

我順着它歪頭的方向慢慢轉過頭去。

是老瞎子,他的皮肉已經乾枯地黏在蒼老的骨頭上,整個人蒼白的如同晝夜。

脖子的地方依然在慢慢滴滲出血來,右手臂的地方空空的。

“蓉丫頭,吃了紅燒肉,你就能和我們一樣了!”

奶奶的腳步聲再次逼近我的身體。

突然,一陣鈴鐺的聲音打破了這份恐怖。

“是誰?”

我已經沒有了轉頭的力氣,恐懼襲擊了我的整個神經。

我被嚇得暈了過去。

迷迷糊糊間,再次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老嫂子,你手裏扎的不是稻草人,那是生了怨靈的活煞,快燒了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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