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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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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末日封城第九天,我餓得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樓下大喇叭又響了:

"請各戶居民憑登記表到A棟領取物資。"

負責登記的是我媽,負責搬運的是我爸,負責最後分發的是我老公周瑾。

三個人,三道關卡,沒有一道肯爲我打開。

我媽頭天就在登記表上把我劃掉了。

"你婆家冰箱還有半袋米,省着點喫,別跟鄰居搶。"

半袋米,是五天前的事了。

我打電話給我爸,他壓低嗓子:

"你媽說了家裏有存糧,我這邊沒法給你重複登記,被人舉報怎麼辦?"

最後一個電話打給周瑾。

他正在把雙份物資送進隔壁單元,那正是鄰居秦漫的家。

"漫漫一個人隔離多可憐,多給一份怎麼了?"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是我老婆,我要是當衆給你塞物資,業主羣明天就得把我舉報了。"

"親屬迴避懂不懂?再忍忍,明天換班了我想辦法。"

明天沒有來。

當晚我靠着冰箱倒了下去,

而我的登記表上,始終是那句:

家中有存糧,暫不發放。

......

“許月闌怎麼還沒下來?這都幾點了!”

我媽不耐煩地拿着登記表,用筆桿重重敲了敲摺疊桌。

封城第十天,小區樓下的花壇邊搭着簡易帳篷。

周瑾正低頭清點着剛運來的蔬菜包,連頭都沒抬一下。

“不管她,昨天還打電話跟我鬧脾氣呢,估計在樓上睡懶覺。”

他將一袋明顯豐滿許多的物資單獨挑出來,放在自己腳邊。

“都三十歲的人了,還一點大局觀都沒有。”

我爸戴着紅袖章走過來,把一箱消毒水重重放在地上。

“現在是甚麼時候?全小區幾千雙眼睛盯着咱們一家三口。”

“她是生怕別人不說咱們搞特殊是吧?”

我飄在半空中,低頭看着我最親近的三個人。

胸腔裏原本該有痛覺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片虛無。

我已經死了。

昨晚在冰冷的地板上,我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因爲高燒導致的脫水,加上整整四天滴水未進。

我死在了他們引以爲傲的“大公無私”裏。

“漫漫下來了。”周瑾的聲音突然變軟。

不遠處,秦漫穿着一件單薄的真絲睡袍,外面隨意披了件針織衫。

她戴着口罩,眼眶紅紅的,怯生生地往這邊走。

“哎喲,怎麼穿這麼少就下來了!”

我媽立刻放下手裏的筆,迎了上去。

“今天降溫了不知道啊?要是感冒了多麻煩!”

秦漫縮了縮肩膀,聲音嬌滴滴的,帶着點委屈。

“阿姨,我家裏甚麼喫的都沒有了,昨天晚上餓得胃疼,沒睡好。”

“這不,怕錯過領物資,趕緊就下來了。”

聽到這話,周瑾立刻拎起腳邊那袋特意挑出來的物資,大步跨了過去。

“漫漫,這份是你的。裏面有排骨、車厘子,還有你愛喫的自熱火鍋。”

他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心疼。

“你自己一個人住,不會做飯,別餓壞了。”

秦漫驚喜地睜大眼睛,但很快又猶豫着往後退了半步。

“可是......這袋看起來比別人的多好多啊。”

她咬了咬下脣,目光怯怯地掃過旁邊排隊的鄰居。

“月闌姐看到了,不會生我的氣吧?”

“我不想因爲我,影響你們夫妻感情。”

周瑾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冷哼了一聲。

“她有甚麼資格生氣?”

“她婆家冰箱裏還有半袋米呢,哪像你,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

“再說了,我是志願者組長,調配物資是我的權力,她懂甚麼?”

我靜靜地看着周瑾那副大義凜然的嘴臉。

那半袋米,是我五天前告訴他的。

當時我發着低燒,嗓子疼得像吞了刀片,求他下班回來給我帶一盒退燒藥和一瓶水。

他在電話裏是怎麼說的?

“許月闌,你能不能別這麼嬌氣?”

“現在全小區的藥都很緊缺,你婆家冰箱裏不是還有半袋米嗎?熬點米湯喝發發汗就行了。”

“我身爲組長,帶頭往自己家裏拿藥,你讓我以後怎麼服衆?”

那天晚上,他以要在居委會值班爲由,沒有回家。

卻轉頭在業主羣裏,給秦漫申請了“獨居女性特殊關懷名額”。

“秦小姐一個人在異鄉,心理壓力大,大家多體諒。”

他在羣裏發這條消息的時候,我正趴在馬桶邊,把胃裏最後一點酸水吐乾淨。

“就是啊漫漫,你別管月闌那死丫頭。”

我媽上前一步,親暱地替秦漫把滑落的針織衫拉好。

“她就是從小被我們慣壞了,自私自利,一點苦都吃不了。”

“咱們在這累死累活地爲人民服務,她倒好,躲在樓上享清福。”

我爸也在旁邊連連點頭。

“拿回去喫,不用有心理負擔。這都是周瑾特意給你留的。”

秦漫終於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甜甜地道了謝。

她轉身走向電梯口,背影輕快得像一隻蝴蝶。

而我,就飄在離他們不到三米的地方。

一陣秋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穿透了我半透明的身體。

沒有人抬頭看一眼我家那扇緊閉的窗戶。

也沒有人知道,那個“躲在樓上享清福”的人,已經變成了一具僵硬的屍體。

“對了,給月闌打個電話吧,眼看就要收攤了。”

我媽重新坐回摺疊桌前,隨意翻了一下登記表。

周瑾拿出手機,撥通了我的號碼。

嘟——嘟——嘟——

漫長的等待音在空氣中迴盪。

“沒人接。”

周瑾不耐煩地掛斷了電話。

“估計又在跟我冷戰呢。昨天就發短信陰陽怪氣,說甚麼‘再不送喫的回來就給我收屍’。”

他冷笑了一聲,把手機塞回兜裏。

“就讓她餓着,餓兩頓就知道咱們的難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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