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沈家滿屋的千萬古董我不屑一顧，天天只捧着九塊九的塑料玩具盤得包漿。

我姐嫌惡地把它們掃進垃圾桶：

“沈家的百年招牌，遲早砸在你手裏！”

爺爺氣得痛心疾首：

“天天搗鼓這些流水線破爛，一點真本事都不學！”

我笑嘻嘻地端茶哄他，也不還嘴。

他們不懂，上輩子我活了一百歲，是宋朝名副其實的古玩泰斗。

真假看多了，現在我只圖個塑料玩具的鮮豔純粹。

然而沈家迎來了生死局。

對家抬來一件絕版瓷器砸場子，竟與沈家的鎮店之寶一模一樣！

絕世孤品出了雙黃蛋，對家直接拍出對賭協議：

鑑不出真假，沈家所有產業拱手相讓！

八個小時過去。

沈家請來十二位行業泰斗，動用了最頂級的高科技檢測儀，

可兩件東西從做工到材質年代，竟毫無差別！

爺爺滿頭冷汗，手抖成篩糠，眼看就要在認輸協議上簽字。

一旦落筆，沈家百年基業將徹底灰飛煙滅。

......

“沈老，時間不早了，趕緊落筆吧。”

寇雲狂大喇喇地靠在黃花梨太師椅上。

手裏盤着兩枚油光水滑的核桃。

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整個沈家大堂死一般寂靜。

我爺爺沈蒼海枯瘦的手指緊緊攥着那支金筆。

筆尖懸在對賭協議的簽名處。

手抖得如同風中殘葉。

冷汗順着他滿是核桃紋的臉頰滴落在紅木桌面上。

“怎麼，沈家百年基業的掌舵人，連願賭服輸四個字都寫不出來？”

寇雲狂吐出一口濃烈的雪茄煙霧。

眼神裏滿是掩飾不住的貪婪與狂妄。

桌子正中央擺着兩件一模一樣的汝窯天青釉葵花洗。

左邊那件是沈家傳了五代的鎮店之寶。

右邊那件是寇雲狂三個小時前大搖大擺抬進來的。

“寇雲狂，你別欺人太甚！”

我姐沈弄影雙眼佈滿紅血絲。

她雙手死死摳着桌沿。

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裏。

“這兩件瓷器，肯定有一件是你造的假。”

“你用這種陰損手段逼沈家對賭，真當古玩行沒有王法了！”

寇雲狂嗤笑出聲。

他將雪茄按在青花瓷菸灰缸裏狠狠碾碎。

“王法？”

“古玩行的王法就是誰眼力好誰當爹。”

“我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絕版孤品出了雙黃蛋。”

“你們要是鑑不出真假，就是沈家眼瞎學藝不精。”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旁邊那一排閃爍着紅綠燈的機器。

“高科技光譜儀，碳十四檢測，全給你們用上了。”

“還有你們重金請來的這十二位行業泰斗。”

寇雲狂輕蔑的目光掃過坐在兩旁垂頭喪氣的十二個老頭。

“八個小時了。”

“各位大師看出花來了嗎？”

十二個平時眼高於頂的專家此刻紛紛避開他的視線。

首席鑑定師孫老長嘆一聲。

艱難地站起身。

“沈老，慚愧至極。”

“這兩件東西從釉色、開片、胎骨到包漿，簡直如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老朽眼拙，實在是無能爲力。”

“連儀器給出的年代分子數據也完全一致。”

孫老的話如同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沈蒼海聽到這話，猶如遭到雷擊。

整個人頹然癱倒在椅子上。

胸口劇烈起伏。

我坐在角落的矮凳上。

手裏攥着一個九塊九包郵的綠色塑料青蛙。

靜靜地看着這一屋子人的愁雲慘霧。

心裏毫無波瀾。

上輩子我活了一百歲。

是大宋朝名震天下的古玩泰斗。

甚麼帝王將相的奇珍異寶沒把玩過。

這種局在我眼裏簡直粗糙得像個笑話。

但我現在一個字都不想說。

假的就是假的，再怎麼逼真也洗不掉骨子裏的那股妖氣。

看多了那些沾滿血腥和算計的真古董。

我現在只喜歡手裏這種鮮豔純粹的塑料玩具。

它從不僞裝自己。

我無聊地按了一下手裏的塑料青蛙。

“呱。”

一聲滑稽的廉價塑料響聲在死寂的廳堂裏驟然炸開。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刺向我。

帶着錯愕與憤怒。

沈弄影的臉色瞬間沉到了谷底。

她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到我面前。

一把奪過我手裏的塑料青蛙。

狠狠砸在地上。

綠色的青蛙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了寇雲狂的腳邊。

“沈扶風，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沈弄影指着我的鼻子，聲音裏帶着絕望的哭腔。

“沈家都要家破人亡了，你還在這裏玩這些破爛！”

“我天天在外面拼死拼活應酬，你就在家裏搗鼓這些流水線垃圾。”

“沈家的百年招牌，遲早要砸在你手裏！”

我看着空蕩蕩的手心。

沒有生氣。

只是抬頭看着她因爲熬夜而浮腫的眼睛。

沈蒼海在對面痛心疾首地捶打着胸口。

柺杖把地面敲得震天響。

“造孽啊。”

“天天搗鼓這些不入流的破銅爛鐵，一點真本事都不學。”

“我沈蒼海一世英名，怎麼會生出你這麼個不爭氣的東西！”

我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

走到茶水桌前，端起一杯溫熱的碧螺春。

慢悠悠地走到爺爺身邊。

把茶杯遞過去。

“爺爺，喝口茶，順順氣。”

我依然保持着那副癡傻憨笑的模樣。

完全無視了他們喫人的目光。

寇雲狂見狀，笑得肩膀直抽搐。

他抬起鋥亮的皮鞋，一腳將那個塑料青蛙踩得粉碎。

“沈老，你這孫女挺有意思啊。”

“家裏都要破產了，她這心態倒是穩如泰山。”

“我看這字你也別猶豫了，趕緊簽了吧。”

“簽完了，帶着你這個寶貝孫女去天橋底下襬個地攤，說不定還能賺點買塑料玩具的錢。”

寇雲狂帶來的幾個保鏢也跟着鬨堂大笑。

笑聲在沈家祖宅的房樑上迴盪。

沈弄影氣得渾身發抖。

她抓起桌上的一方端硯，指着門外。

“寇雲狂，你給我滾出去！”

寇雲狂臉色猛地一沉。

身後的四個黑衣保鏢立刻上前一步，氣勢洶洶地擋住沈弄影。

“沈大小姐，現在可是法治社會。”

“對賭協議是你爺爺親自按了手印的。”

“距離約定的八小時，還有最後十分鐘。”

寇雲狂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鑲滿鑽石的限量版腕錶。

“時間一到，如果你們還是指不出哪件是假貨。”

他走到長桌前，雙手撐着桌面，身體前傾。

猶如一條盯上獵物的毒蛇。

“沈家這棟祖宅，還有你們名下的七十家古玩店，全都要改姓寇。”

空氣變得粘稠。

壓迫感讓人窒息。

十二位泰斗紛紛低頭收拾自己的放大鏡和手電筒。

顯然是準備腳底抹油了。

沈蒼海絕望地閉上眼睛。

兩行濁淚順着深深的皺紋滑落。

“罷了。”

“天要亡我沈家。”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再次握住那支金筆。

準備在認輸協議上落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