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在家族羣裏被@了八十七次。

媽媽發起投票。

“女兒總說活着沒意思，要不要送她看醫生？”

選項只有三個：矯情、逃課、欠管。

爺爺選矯情，小姨選逃課，爸爸投欠管。

沒有人選看醫生。

媽媽把截圖貼到冰箱上。

“看見沒？不是我一個人覺得你有問題。”

她給我一張作息表：六點起牀，十點交手機，每晚在羣裏發笑臉自拍。

“你得證明自己好了，大家才放心。”

我問：“要是做不到呢？”

媽媽低頭統計票數。

“少數服從多數，家裏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

凌晨，我用舊平板點開投票記錄。

票數第一的欠管，用的是我的頭像。

而我的手機，正鎖在媽媽抽屜最裏面。

投票結束前五分鐘，那一票是她替我投的。

......

回家的路上，媽媽把羣投票的結果截圖，用紅筆把全票贊成的欠管兩個字圈出來，轉發進家族羣。

“羣衆的眼睛是雪亮的，今天開家庭會議投了票，根本不需要看醫生，就是平時對她太仁慈了。”

羣裏瞬間熱鬧起來。

小姨連發三個贊：“姐，這招管用。小孩就是沒受過社會毒打，哪來那麼多抑鬱。”

爺爺緊跟着發語音：“書都讀狗肚子裏了，有喫有喝還尋死覓活。”

爸爸丟來最後一句：“按規矩辦。你盯緊點，別讓她再找藉口作妖。”

媽媽按滅屏幕。

“看到了吧，大家都不傻。你非要折騰，我就讓你看看在這個家誰說了算。”

她盯着前面的路況：“不知道的，還以爲我短了你喫穿，在這兒裝病。”

我靠在車窗上點頭：“嗯，是我的問題。”

媽媽打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認的這麼痛快。

我縮進校服裏，沒再出聲。

我記得每次半夜我胸悶氣短，她都會比我先發起脾氣。

“我都不敢生病！爲了供你上學，我白天看老闆臉色，晚上看你的臉色，我造了甚麼孽？”

就連發起這場羣投票，也是她被我半夜的哽咽吵醒後，氣急敗壞的決定。

“行，說我**？那就讓全家評評理，看是你有病，還是我逼你！”

從那天起，我成了一個正常人。

六點鬧鐘沒響我就起牀。

她端來核桃豬腦湯，我一口氣喝下去。

哪怕胃裏一陣痙攣，我也把碗底舔的乾乾淨淨。

出門前，她沒收了我的零花錢，翻遍書包每個夾層。

我垂手站在玄關，不再拼死護着日記本。

她打開我的微信，把那些帶樹洞心理互助字眼的羣一個個退掉。

“天天跟神經病混，沒病也得染出病來。”

她把手機拍在鞋櫃上：“馬上發今天的笑臉自拍。”

我舉起手機，對着鏡頭扯開嘴角。

到了學校，老師點名我不再低頭躲閃。

哪怕後背直冒冷汗，我也站的筆直大聲答到。

放學回家，我跪在地毯上，用膠帶一點點粘掉她掉落的頭髮。

媽媽在廚房給小姨發語音。

“那張作息表真管用。之前天天陰沉着臉，這幾天連地都拖的一塵不染。”

小姨在電話裏笑：“還是姐你有手段，現在的孩子不能給好臉。”

媽媽端着洗好的水果走出來，居高臨下看着我。

“這就對了。人只有被逼到份上，才知道甚麼是本分。”

我沒抬頭，繼續撕扯膠帶。

地毯已經很乾淨了，我還是在同一個地方反覆按壓。

晚上十點，我已經躺平在牀上，被角掖的平平整整，書桌上的練習冊按科目大小排成一列。

媽媽捏着一朵小紅花貼紙走進來，貼在門後的打卡表上。

“今天表現不錯，長輩都誇你了。”

她很滿意：“以後別覺得我針對你，等你長大了，就知道我這都是在救你。”

我直勾勾盯着天花板：“謝謝媽媽。”

她關燈帶上了門。

門縫漏出她給爸爸發語音的聲音。

“今天又是滿分。我看這規矩得立個一年半載，徹底打消她作妖的念頭。”

“那張截圖就一直貼冰箱上，起個警示作用。”

爸爸回覆。

腳步聲走遠了。

我慢慢坐起身，拉開抽屜的暗格，拿出那張偷偷買的打卡日曆。

我拿起筆，在第一格畫了一個標準的笑臉，在下面寫道：

今天我沒有反駁，沒有哭，順從了所有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