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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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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秀蘭,你瘋了吧?60歲離婚,你是要喝西北風去嗎?”

老伴冷笑着,翹着二郎腿。

客廳裏,婆婆尖聲附和,兒子則低頭沉默,兒媳一臉事不關己。

我站在他們面前,靜靜地看着他們。

“我淨身出戶,一分不要。”

老伴嗤笑:“好啊,一個老太婆,沒工作沒錢,看你能撐幾天!”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刺破了死寂。

我看了一眼來電號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接起電話,低聲說了句:“王姐,成了。”

我60歲那年,離婚了,村裏人都說我腦子壞掉了。

我有個讓人眼紅的家,老公李志剛會掙錢,兒子是名校高材生,兒媳還生了雙胞胎孫子孫女。

可誰能想到,這光鮮的日子背後,藏着多少沒人知道的心酸。

大家都覺得我離了婚會過得慘兮兮,尤其是婆家人。

他們哪裏知道,我手裏攥着一張底牌,沒人能猜到。

“啥?你要離婚?張秀蘭,你是不是瘋了啊?”電話那頭,大姐張秀梅的嗓門尖得像要刺破天。

我聽着她喊,把手機拿遠了點,窗外的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跟我這顆靜不下來的心似的。

“姐,我沒瘋,離了,手續都辦好了。”我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你……你都60歲了,天哪!”大姐的聲音抖得像篩糠,“你圖啥呀?李志剛那麼能賺錢,兒子名牌大學畢業,兒媳家底厚實,還生了雙胞胎!你這日子,多少人羨慕都羨慕不來!你折騰啥?”

“他沒做對不起我的事,乾乾淨淨。”我打斷她,語氣平淡。

“那你爲啥要離?”大姐嗓門更高了,“沒外遇,沒打你罵你,家裏錢多得花不完,兒子孫子都有了,你這不是作嗎?60歲了還學年輕人鬧離婚?秀蘭,你糊塗了!”

我早就想過離婚,以前沒離,是沒想通。現在離了,是因爲我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

這道理,跟大姐說,她只會覺得我瘋了。

“姐,別問了,離都離了,我回老家住幾天,想清靜清靜。”我掛了電話。

老家在離省城300公里的楊樹村,爹孃還住在那老屋裏。

聽說我離婚搬回來,他們臉拉得老長,沒給過我一個好臉色。

村裏鄰居看我的眼神,像鉤子一樣,恨不得在我身上刮出點啥。

我成了楊樹村最大的笑柄——那個“放着好日子不過,60歲還鬧離婚的傻女人”。

我把自己關在小時候住的東廂房裏,灰塵味混着老木頭的氣味,嗆得人鼻子發酸。

那些埋在心底幾十年的委屈、不甘,像潮水一樣往上湧,怎麼都壓不住。

小時候,日子過得苦。

爹孃生了我和大姐後,一心想要個兒子,可我娘生我時傷了身子,再也懷不上。

這在老張家,簡直是天大的罪。

奶奶那張臉,從我記事起就沒對我笑過。

她總唸叨:“丫頭片子,有啥用?遲早是別人家的,白養着浪費糧食!”

爹呢?悶頭抽他的菸袋,聽見了也當沒聽見。

他看我和大姐的眼神,跟看家裏那幾只下蛋的雞沒啥兩樣,有蛋就喂點糧食,沒蛋就恨不得踹一腳。

我不服氣,憑啥女孩就低人一等?我偏要爭口氣!

我拼了命地讀書,煤油燈燻得眼睛疼,手凍得裂了口子也不鬆開筆。

村裏別的女孩早早下地幹活,等着嫁人,我偏不!

我要考出去,我要讓我爹我奶奶看看,女孩也能闖出一片天!

老天爺大概看我太倔,給了我一條路。

我成了楊樹村第一個考上省城醫學院的女孩!

拿到通知書那天,我故意把那張紙拍在堂屋桌上,聲音響得震耳朵。

爹捏着那張紙,手抖得厲害。

奶奶撇着嘴,哼了一聲,扭頭進了裏屋,可那天晚飯,她破天荒給我碗裏夾了三塊臘肉。

那時候,村裏有個教書的王老師,孤身一人,丈夫早年沒了,她沒改嫁,村裏人背後總嚼舌根。

可她對我好,偷偷給我找來課本,還教我怎麼背英語單詞。

她常說:“秀蘭,女人得靠自己,靠別人遲早摔跟頭。”

我那時不懂,只覺得她這話有股勁兒,記在了心裏。

考上醫學院後,我在省城醫院當了醫生,穿上白大褂,成了人人尊敬的張醫生。

工資高,地位也高,村裏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每次回楊樹村,爹孃臉上笑得像朵花,親戚們老遠就迎上來,喊着“秀蘭回來了!咱們家秀蘭有出息!”

他們嘴甜得像抹了蜜,我心裏清楚,他們圖的是我帶回來的東西。

點心、布料、城裏時興的小玩意兒,我從沒少過。

我掏錢給爹孃修了新房,奶奶癱在炕上的幾年,藥費全是我出的。

他們笑得合不攏嘴,誇我孝順。

我心裏跟明鏡似的,這哪是孝順,是錢堆出來的笑臉。

人情冷暖,我早就看透了,不點破,是給自己留點臉面。

爹孃開始操心我的婚事。

“秀蘭,醫院裏那麼多好小夥,找個醫生多好,知根知底,門當戶對!”

可我偏偏看上了李志剛。

他在省城倒騰小生意,賣點衣服鞋子,人長得精神,嘴甜會說話,就是生意小,賺不了幾個錢。

爹孃一聽就炸了:“小販子?那不就是擺地攤的嗎?沒個正經工作!你好歹是大醫院的醫生,找這種人,丟不丟臉?”

“我自己樂意!”我梗着脖子,倔勁兒上來了,“他對我好,有幹勁,我信他能成!”

啥門當戶對?我受夠了被人看不起,我要自己選人!

我要跟李志剛把日子過出個樣兒,讓所有瞧不上我的人都閉嘴!

爲此,我跟家裏鬧翻了。

爹指着我鼻子罵:“翅膀硬了是吧?滾!以後別進這個門!等着哭吧!”

我咬着牙,沒掉一滴淚,收拾了幾件衣服,搬進了李志剛租的那間不到15平米的小屋,冬天漏風,夏天悶熱。

結婚那天,孃家沒人來。

李志剛他媽,也就是我婆婆,笑得勉強,遞了個薄紅包,說了幾句場面話。

我心裏憋着股氣,暗暗發狠:李志剛,你得給我爭氣!這日子,我要過得比誰都好!

婚後日子真苦。

我在醫院忙得腳不沾地,手術一臺接一臺,下了班還得伺候李志剛和他媽。

婆婆住得不遠,天天過來喫飯,喫完碗一推就走,從不幫忙。

李志剛生意剛起步,壓力大,脾氣也大。

我下了夜班,累得眼皮打架,還得洗他那堆髒衣服,聽他抱怨生意不好,錢難賺。

“秀蘭,要不你少上點夜班?家裏都顧不下了。”有天晚上,他皺着眉看我放下包。

“不上夜班?那點工資夠幹啥?你生意剛起步,哪哪都要錢,光靠你行嗎?”我累得不想多說,只想睡覺。

“行!怎麼不行!”他像被踩了尾巴,嗓門大了,“你就是瞧不起我,覺得我沒本事是吧?”

我懶得吵,累得慌。

心裏的委屈,跟誰說?回孃家?爹孃等着看我笑話。

跟同事說?家醜不能外揚。

我只能咬牙把苦水嚥下去。

再苦再累,我得撐住,我得讓所有人看看,我張秀蘭選的路,沒錯!

日子在這種連軸轉裏熬着。

李志剛腦子活,膽子大,趕上好政策,他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從小攤販變成了有門面的大老闆。

家裏日子好了起來,先是搬出破屋,租了個兩居室。

後來,他盤下個好地段的店面,生意越做越大。

錢多了,爹孃態度也變了。

以前不讓我進門的爹,開始主動打電話:“秀蘭,啥時候帶志剛回來看看?家裏剛S了豬…”

我娘也在旁邊搭腔:“你爹惦記你們呢。”

我心裏冷笑,惦記的是我們兜裏的錢吧?

但我還是回了,帶着大包小包。

看着爹孃笑眯眯的臉,聽着親戚的奉承,我心裏的憋屈好像被錢暫時壓下去了。

我甚至有點滿足:看吧,當初瞧不起我的人,現在得靠我!

兒子李明浩出生後,日子更忙了。

婆婆還是隻動嘴不動手。

“哎喲,我這腰不行,抱不了孩子。”她總這麼說。

“帶孩子是細活,我這老眼昏花的,別磕着碰着。”她還有理由。

我沒辦法,只能請保姆。

李志剛嫌貴,還信不過外人,但也沒別的法子。

我還是醫院、家裏兩頭跑,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在醫院,我有個老同事,叫趙姐,比我大幾歲,教了我不少東西。

她常說:“秀蘭,女人得有點自己的東西,錢也好,事業也好,別全指望男人。”

我當時笑笑,沒往心裏去,可她這話,像種子一樣,埋在了我心裏。

明浩兩歲半那年,出了事。

我下了夜班,困得要命,保姆帶明浩在小區玩,沒看住,他摔了一跤,額頭磕破了,流了點血。

我接到電話,嚇得魂飛魄散,抱着哭喊的兒子就往醫院跑。

醫生說沒事,傷口小,包紮一下就好。

可李志剛回來,看到兒子額頭貼着紗布,臉黑得像鍋底。

他指着我鼻子吼:“張秀蘭!你怎麼當媽的?上個破班能掙幾個錢?連兒子都看不好!請保姆?保姆能當媽嗎?我看你心思壓根不在家!這班別上了!趕緊辭職!在家帶孩子!”

我愣住了,看着他氣得扭曲的臉,心像掉進了冰窟。

“我的工作…”我還想爭辯。

“工作?你那破工作有啥捨不得的?能掙幾個錢?我拼死拼活養家還不夠?”他唾沫星子噴我臉上。

婆婆也在旁邊幫腔:“志剛說得對!女人就該在家相夫教子!你那工作有啥好?孩子摔成這樣,你看看,多遭罪!”

我看着明浩懵懂的眼睛,看着他額頭的紗布,再看看眼前這對母子,渾身的力氣都沒了。

吵?鬧?爲了保住我熱愛的工作?可孩子確實是在保姆手裏摔的,我理虧。

李志剛那句“掙不了幾個錢”像刀子紮在我心上。

我引以爲傲的工作,在他們眼裏,一文不值。

我蹲下身,捂住臉,肩膀抖得停不下來。

眼淚從指縫裏流出來,又鹹又澀。

不是爲了兒子的小傷,是爲了我自己。

“好…我辭。”說出這話,我像被抽乾了力氣。

從此,我脫下白大褂,成了李志剛嘴裏“在家享福”的主婦。

沒了工作,沒了收入,我在家的地位一落千丈。

李志剛每月給我點生活費,像打發要飯的,多一分都要問清楚花哪了。

婆婆來得更勤了,指手畫腳,挑三揀四。

“這菜炒鹹了,志剛愛喫清淡的,你不知道?”她總有話說。

“地板咋沒擦乾淨?志剛回來看着多糟心!”她挑刺沒完。

“明浩這衣服都舊了,也不知道買件新的?志剛在外辛苦,你就這麼糟蹋錢?”她話裏話外都是嫌棄。

我忍不了,真的忍不了。

有次回孃家,我跟娘和大姐訴苦,說婆婆刻薄,說李志剛摳門,說日子過得憋屈。

娘嘆了口氣:“秀蘭,忍忍吧。志剛能賺錢,婆婆是長輩,說兩句就說兩句。你不上班,在家帶孩子做飯,多省心,有啥好抱怨的?”

大姐也說:“就是,志剛沒出去亂搞,錢都拿回家,這就不錯了!你看看你,住大房子,喫穿不愁,多少人羨慕!你知足吧!”

我看着她們理所當然的樣子,後半句全堵在喉嚨裏。

享福?在她們眼裏,這叫享福?

從那以後,再委屈,我也沒跟孃家人提一個字。

說了也白說,只會讓人笑話。

我在醫院有個朋友,叫劉芳,護士出身,後來也辭職在家。

我們偶爾偷偷聚聚,她也跟我訴苦,說家裏人不把她當回事。

“秀蘭,女人啊,不能沒點自己的東西。”她嘆氣,眼神跟我一樣黯淡。

我們互相鼓勵,約好要找點自己的事做。

我開始偷偷去圖書館,聽些免費講座,學點女性歷史的知識。

有個老教授,叫孫阿姨,講得特別好。

她鼓勵我把自己的經歷寫下來,說寫出來能讓自己看清很多事。

我買了個小本子,藏在牀頭櫃裏,晚上偷偷寫。

那些字,像在跟自己對話,把心裏的苦一點點倒出來。

李志剛的生意越做越大,開了公司,買了車,換了大房子。

他應酬越來越多,回來得越來越晚。

有時候一身酒氣,有時候身上帶着陌生的香水味。

我心裏的刺越攢越多。

有次他換衣服,準備去參加甚麼大飯局。

我看着他穿上昂貴的西裝,對着鏡子打領帶,忍不住說:“志剛,今晚又是跟誰喫飯?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他手頓了一下,從鏡子裏瞥我一眼,眼神帶着不耐煩,還有點輕視。

“你去幹啥?在家待着吧。”他整理好領帶,拿起包,“這種場合,帶你不合適。得帶個能說會道的,談生意才方便。你在家帶好孩子。”

“合適?”我像被扇了一巴掌,臉燒得慌,“李志剛,你啥意思?我給你丟人了?”

他大概覺得自己話重了,語氣緩了點,但更扎心:“秀蘭,不是丟人。你這些年在家,累得也憔悴了。這種場合都是場面人,你不適應。帶個祕書,也是爲了生意,爲了這個家,你別多想。”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不適應”三個字,像針紮在我心上。

我氣得發抖,抓起包就回了孃家。

“他嫌我老了!嫌我帶不出門!要帶年輕的女祕書出去!”我對着娘和大姐哭訴,委屈得不行。

娘皺着眉:“志剛說的也沒錯。他是大老闆,談生意得帶個能撐場面的。你在家這些年,也沒怎麼收拾自己。帶祕書是爲了工作,又沒幹別的,你鬧啥?”

大姐也說:“秀蘭,男人打拼不容易,要面子。你體諒點。只要他錢拿回家,沒亂搞,你管他帶誰應酬?別鑽牛角尖!”

我聽着她們的話,心涼透了。

原來在她們眼裏,李志剛這樣對我,是應該的?是我無理取鬧?

我像傻子一樣看着她們,眼淚都忘了流。

最後,我啥也沒說,默默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房子裏坐了一夜。

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這世上,真的沒誰能靠得住。

父母、姐妹、老公,都一樣。

日子像摻了沙子的飯,硌得慌,還得咽。

我繼續當我的“李太太”,伺候老的,伺候小的。

婆婆身體好,罵人中氣十足,可一病就跟紙糊似的,非讓我伺候。

端茶倒水,擦身按摩,全是我。

李志剛忙,沒空。

兒子要學習,也沒空。

我只能放下所有事,守在婆婆牀前。

聽着她哼哼唧唧的抱怨,我心裏憋屈,臉上還得笑。

忍吧,誰讓我是兒媳婦呢?一家人,計較啥?

朋友聚會,有人提醒我:“秀蘭,你家老李現在是大老闆,得看緊點!外面那些小姑娘,眼睛都盯着呢!”

我笑笑,沒吭聲。

看緊?怎麼看?我連他去哪應酬都不知道。

但我心裏有個聲音告訴我,李志剛這人,骨子裏有點傲氣,道德感還行,出軌那種事,他大概不屑做。

這大概是我婚姻裏,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地方了。

只要他不亂搞,這日子,爲了兒子,爲了這個家,我還能忍。

我還在圖書館認識了個叫周姐的阿姨,她以前是老師,退休後愛讀書。

她拉我去參加個讀書會,大家一起讀些女作家的書,聊聊人生。

我不敢多去,怕李志剛不高興,但每次去,都覺得心裏亮堂了點。

時間像把鈍刀,割得慢,但疼。

熬着熬着,兒子明浩考上了南方一所頂尖大學。

拿到通知書那天,李志剛高興得開了瓶好酒,婆婆也難得給了我個笑臉。

看着兒子意氣風發的樣子,我心裏被生活磨平的棱角,好像又冒出點苗頭。

孩子大了,飛出去了,我是不是也能歇歇了?

事實證明,我想多了。

明浩一走,家裏空蕩蕩的。

李志剛應酬更多,回家更少。

婆婆更看我不順眼了。

我在廚房做飯,她在客廳嚷:“一天到晚在家閒着,也不知道收拾!這地板髒得都能種菜了!”

我拖了地,她又說:“拖個地都拖不乾淨,水漬都沒擦乾!笨手笨腳的!”

李志剛在家喫頓飯,也挑剔。

“這湯沒味。”“這肉炒老了。”“你就不能上點心?”

我默默聽着,心裏翻江倒海。

想起當年在醫院,我怎麼細心照顧病人,怎麼在手術檯上全神貫注。

現在,連頓飯都做不好了嗎?

要不是爲了這個家,爲了兒子,我會放棄我的事業,變成現在這個連保姆都不如的主婦嗎?

明浩去南方不到一年,電話打回來:“媽,這邊飯菜喫不慣,天天鬧肚子!人都瘦了!媽,你來陪我住段時間吧,給我做點飯!”

我聽着兒子撒嬌的抱怨,剛冒頭的“歇歇”念頭,瞬間沒了。

兒子需要我,我還能說啥?

收拾行李,南下陪讀。

這一陪,就是五年。

明浩大學五年,我在學校附近租了個小房子,給他當保姆。

洗衣做飯,打掃衛生,啥都幹。

明浩習慣了,理所當然地享受我的照顧。

他女朋友,後來成了兒媳的趙靜,第一次來喫飯,看我在廚房忙,笑着說:“阿姨,您真辛苦。明浩真有福氣。”

我笑笑,沒說話。

心裏的酸,只有自己知道。

五年後,明浩畢業,和趙靜結了婚。

趙靜家境好,父母做生意,陪嫁不少。

婚禮辦得風光,李志剛和我坐在主桌上,接受賓客的恭維。

看着臺上西裝革履的兒子,漂亮大方的趙靜,我心裏五味雜陳。

熬了這麼多年,兒子成家立業了,我是不是能退場了?

退場?想得美。

小兩口結婚沒多久,趙靜懷孕了。

好消息傳來,李志剛和婆婆樂得合不攏嘴。

十個月後,趙靜生了雙胞胎!

李家有了金孫孫女,簡直是大喜事!

我這個當奶奶的,又被推到“前線”。

“秀蘭啊,趙靜年輕,沒經驗,帶不好孩子。你是過來人,得去幫忙!”婆婆發話,語氣不容反駁。

“媽,趙靜孃家請的月嫂不靠譜,我們不放心。您去看着點,我們踏實。”明浩在電話裏說得自然。

我還能說啥?收拾行李,搬進小兩口的大房子。

又開始了新一輪的“保姆”生活——帶孩子。

帶兩個孩子,比當年帶明浩累十倍。

餵奶、換尿布、哄睡、做輔食,一天24小時沒停過。

趙靜身體恢復後,回了她爸公司上班。

明浩也忙着工作。

家裏請了個保姆,但帶孩子的主力還是我。

李志剛和婆婆偶爾來看看孫子孫女,抱抱,逗逗,拍幾張照,享受天倫之樂,然後就走。

留下我,面對兩個哭鬧的小祖宗,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我安慰自己:熬吧,等孩子上幼兒園,我就真能歇歇了。

我在小區附近社區中心當志願者,教年輕媽媽們點健康知識。

那是我唯一能喘口氣的地方。

在那兒,我認識了個律師,叫王姐,專門幫女人打離婚官司。

她跟我聊了很多,說女人得有自己的底氣,房產、存款、啥都行。

她還說,如果哪天想離婚,找她,她幫我。

我當時笑笑,沒當真,可她的話,我記下了。

事情的轉折,在去年端午節。

小兩口說好,端午節兩家人在我們家聚聚,熱鬧熱鬧。

趙靜爸媽也從外地趕來了。

那天早上,我從六點開始忙。

買菜、洗菜、燉湯、炒菜,廚房成了我的戰場。

婆婆和趙靜媽坐在客廳嗑瓜子,逗孩子,笑聲不斷。

李志剛陪趙靜爸喝茶聊生意。

明浩呢?拿着手機打遊戲。

沒一個人問“要不要幫忙”。

中午一點多,一桌子菜終於擺上桌。

雞鴨魚肉,湯湯水水,滿滿當當。

我累得腰痠背痛,圍裙上全是油漬。

“開飯了!”我朝客廳喊了聲,轉身去洗把臉,換件乾淨衣服。

等我從衛生間出來,走到餐廳門口,腳像被釘住了。

一桌子人,已經喫上了!

趙靜爸舉着酒杯,跟李志剛碰杯。

婆婆夾了塊魚,往趙靜媽碗裏送:“嚐嚐,秀蘭手藝還行。”

明浩給趙靜剝蝦。

保姆抱着小孫女在邊上餵飯。

我的位置,空着,連碗筷都沒擺。

他們…喫上了?沒人等我?沒人叫我?

我像個透明人,像個傭人!

我端着一盆剛盛好的熱湯,想放桌上,手一抖,湯潑了出來!

大半盆湯澆在我胳膊和衣服上,燙得我“啊”地叫了一聲。

湯盆“哐當”摔地上,碎了,湯汁濺了一地。

餐廳瞬間安靜,所有人都停下筷子看我。

“哎喲!咋回事!”婆婆第一個喊,皺着眉嫌棄地看着地上的湯和我狼狽的樣子。

“秀蘭!你咋搞的!笨手笨腳!好好的湯全糟蹋了!”她語氣像在罵傭人。

“媽,你沒事吧?燙着沒?”明浩站起身問了句,但沒動。

李志剛皺着眉,看看地上的碎片,又看看我:“你咋回事?毛毛躁躁的!趕緊收拾!換件衣服!別掃大家興!”

趙靜和她爸媽說了幾句關心的客套話,但眼神更多是尷尬。

沒人走過來,看我燙紅的胳膊。

沒人問我疼不疼。

他們關心的是湯,是地上的髒,是被我掃了興致。

“我…去收拾下。”我轉身,逃進旁邊的衛生間。

關上門,背靠着冷冰冰的牆,我纔敢讓眼淚流出來。

胳膊火辣辣地疼,衣服黏在身上,油膩膩的。

我看着鏡子裏那個頭髮亂糟糟、滿臉油汗的女人,這是我嗎?

還是那個穿着白大褂、在手術檯上鎮定的張醫生嗎?

我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嘩嘩流。

我用力搓胳膊上的油污,搓臉上的淚,水涼得刺骨,卻澆不滅心裏的火。

地上濺了水,滑得要命。

我腦子亂糟糟的,全是剛纔那些冷漠的臉。

腳下一滑,我整個人摔了下去!

後腰撞在馬桶邊上,疼得我眼前一黑!

“啊——”我蜷縮着,冷汗直冒,聲音都發不出。

腰像斷了,疼得鑽心,下半身發麻。

不知過了多久,我緩過一口氣,掙扎着挪到門邊。

我使勁拍門,聲音虛弱:“來人…我摔了…”

外面傳來笑聲,沒人聽見。

我又拍了幾下,大聲點:“明浩!志剛!我摔倒了!腰…動不了了!”

外面安靜了一下。

接着,傳來明浩不耐煩的聲音:“媽?咋了?摔了?嚴重嗎?我們在喫飯,你先緩緩,等會兒再說!”

心沉到谷底,比摔那一下還冷。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疼得發抖,眼淚無聲地流。

外面,我的丈夫、兒子、親家們,在喫我做的飯。

而我,像垃圾一樣,被扔在角落。

最後,保姆聽到動靜,跑去餐廳說了。

過了好一會兒,衛生間門開了。

李志剛皺着眉,站在門口,低頭看我:“咋回事?喫個飯都不安生?摔哪了?能起來嗎?”

我看着他,沒力氣說話,只剩心寒。

明浩也來了,看到我躺地上,臉色不好看:“媽,你咋這麼不小心?爸,搭把手,把媽扶起來!”

他們倆像抬貨物,把我從地上架起來。

每動一下,腰都像被鋸子鋸。

我被半拖半抱到客廳沙發上。

婆婆和趙靜媽圍過來,七嘴八舌。

“哎呀,咋摔成這樣?”婆婆嫌棄地說。

“秀蘭,你也太不小心了!”趙靜媽附和。

“這大過節的,真是…”婆婆嘀咕。

“要不要去醫院?”趙靜媽問。

李志剛黑着臉:“先看看,不行去醫院。真麻煩!”語氣滿是煩躁。

最後,還是去了醫院。

診斷是腰椎壓縮性骨折,不算太嚴重,但得臥牀休養兩個半月。

住院的日子,是我最灰暗的時候。

身體的痛能忍,心裏的折磨纔要命。

李志剛來過三次,每次不到一刻鐘,接個電話就走,留下點錢,說是請護工的。

明浩和趙靜來了一次,帶了點水果,趙靜問了幾句客套話。

明浩心不在焉,眼神總瞟手機,坐了一會兒說公司忙,走了。

婆婆?一次沒來。

護工是個50多歲的農村大姐,照顧得盡心,但畢竟是外人。

躺在病牀上,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聽着隔壁家屬的噓寒問暖,我對這個家的念想,徹底沒了。

在醫院,我認識了個病友,叫陳阿姨,60多歲。

她也摔了腰,住院一個月了。

她跟我講了自己的故事,說她年輕時也爲了家庭放棄了事業。

後來她離了婚,自己開了個小店,日子過得自由。

“秀蘭,女人得爲自己活。”她握着我的手,眼神堅定。

她還提醒我,出院前要把重要東西收好,比如證件、存款。

我記下了,偷偷整理了藏在家裏的一些老證件。

出院那天,護工扶我到醫院門口。

“姐,你家住哪?我幫你叫車?”護工問。

我先打給李志剛,電話響了幾聲,被掛了。

再打,關機。

打給明浩,響半天他才接:“喂,媽?出院了?哦,我在開會,走不開。你自己打車吧,或者讓護工送你。我先掛了!”

打給趙靜?算了。

我站在醫院門口,車來車往,人來人往,卻沒我的去處。

腰還隱隱疼,站久了腿發軟。

我突然想起小孫子,他四歲,趙靜給他買了個電話手錶,能定位能通話。

我抱着最後一絲希望,撥了那個號碼。

電話接通,安靜了幾秒,我聽到了李志剛的聲音。

“她出院了,沒啥大事,就是腰傷了,以後估計幹不了重活。我看啊,等她回來,送她回楊樹村養着吧。老家空氣好,清淨,適合養病。她爹孃還在,能照應。省得在城裏給我們添亂。”

接着是明浩的聲音,猶豫了下:“爸,這樣…行嗎?媽會同意?”

“有啥不同意的?”李志剛語氣硬邦邦,“老家是她根兒,回去挺好。她現在這樣,在城裏能幹啥?幫不上忙還添亂。逢年過節我們回去看看就行。你跟趙靜說說,她肯定同意。”

婆婆的聲音也傳過來:“早就該這樣!在城裏白喫飯!回去好!”

還有趙靜模糊的應和聲。

我拿着手機,站在秋天的風裏,血液像凝固了。

李志剛說我“幹不了活”“添亂”“送回老家”…

原來,這就是我的家人?

甚麼夫妻情分?甚麼母子情深?全是假的!

在他們眼裏,我張秀蘭就是個沒用的老廢物!

他們巴不得把我甩回楊樹村,像扔垃圾一樣!

我沒哭,沒鬧,反而冷靜得嚇人。

我抬頭,看着醫院門口的車流,眼神一點點變冷。

李志剛,李明浩,你們真以爲我張秀蘭是砧板上的肉?

我在心裏做了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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