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恨了我爸媽半輩子。

我和弟弟同時考上大學，他們只肯出弟弟的學費。

爲了有書念，我只能去餐廳洗了兩個月盤子。

畢業後，弟弟買車，他們全款支持，弟弟買房，他們掏錢付首付。

我心裏不是沒怨過，可弟弟總勸我：

“爸媽就是思想落伍，你得體諒他們，別跟他們計較。”

我信了，直到爸媽雙雙病倒，弟弟紅着眼找到我。

“姐，爸媽以前確實不對，可他們畢竟養了我們這麼多年。”

“我這裏有三萬，你再我轉七萬，湊一起先把爸媽的手術做了吧。”

我念着他們是生我養我的人，把轉了錢過去。

可當天晚上，我剛進病房，就被爸媽劈頭蓋臉一頓罵：

“我們辛苦供你讀書，給你買車買房，每個月還給你和你弟弟五千塊生活費！”

“你個白眼狼一點良心都沒有。”

我手裏的保溫桶，差點沒拿穩，聲音都在發抖：

“爸媽，你們說給了我甚麼？”

1

我提着燉了四個小時的雞湯走進病房時，弟弟許時清正坐在牀邊削蘋果。

“爸，剛吃了藥，你別亂動。”

“醫生不是說了嗎？你們這幾天得好好休息，別操心別的事。”

他一邊說，一邊把削好的蘋果遞到我媽嘴邊，哄得兩個人眉開眼笑。

三個人氣氛溫馨，像是堅不可摧的一家人。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才忐忑着把湯遞了出去。

“爸，媽，我燉了點湯，你們趁熱喝。”

病房裏安靜了一瞬。

我媽臉上的笑淡了下去，瞥了我一眼，語氣不冷不熱。

“知道了，放那裏吧。”

我爸更直接，連頭都沒抬。

我早就習慣了，從小到大，他們對我和弟弟就是兩副面孔。

弟弟做甚麼都是懂事，我做甚麼都像欠了他們。

我忍住心裏的抽痛，把保溫桶輕輕放到牀頭。

剛坐下，護士就拿着一摞單子走了進來。

“手術費用已經覈算好了，一共十萬二，預交五萬，儘快把欠費補上。”

我心裏頓時鬆了一口氣。

來的路上，我還一直擔心手術費不夠。

但算上我剛剛轉的七萬，弟弟手裏的錢應該剛好繳費。

可沒想到，護士話音剛落，我媽忽然看向我。

“許時渺，這五萬你來付。”

我愣了一下，不敢相信我媽突如其來的要求。

我爸也皺着眉看我。

“快去交錢啊，你工作這麼多年，五萬塊錢總該拿得出來吧？”

“平時花錢大手大腳沒見你心疼，現在我們生病了，你不會一分錢都不想出吧？”

我心裏一跳，身上剩的錢確實有五萬，可也只有五萬了。

我下意識摸出手機，看了一眼銀行卡餘額，五萬一千三。

如果這些錢轉出去，我連下個月房租和生活費都得發愁。

看我沉默，爸媽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媽媽拍了一下桌子，吼道：

“一談錢就裝死，我們生你養你，這點錢都不願意出？”

我張了張嘴，想告訴爸媽我剛給弟弟轉了七萬塊時。

許時清終於抬起頭，我們的視線撞在一起，他的眼神很快閃了一下。

我還以爲他終於要替我解釋。

只要他說一句：

“姐姐已經給了我七萬，欠費的錢夠用。”

這件事就能過去，爸媽就能知道我是出了錢的。

可他只是清了清嗓子，看着我說：

“姐，爸媽身體不好，你先別跟他們置氣，把錢轉過來吧。”

我愣住了。

“你甚麼意思？”

弟弟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

“姐，你別跟他們計較，他們現在正在氣頭上。”

“爸媽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特別倔。”

“你先把錢付了，等後面我再補給你。”

我咬了咬牙，打開手機。

五萬塊錢轉出去的那一刻，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銀行卡餘額只剩下一千多。

我本來想買的車，沒了。

下個月的房租和生活費，也沒了。

我攥緊手機，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2

錢轉過去以後，病房裏的氣氛總算緩和了一些。

我媽靠在牀頭，臉色也沒剛纔那麼難看了，但還是哼了一聲。

“你看你，這不是有錢嗎？”

“早拿出來不就完了，非得讓我們說你。”

我沒說話，麻木地低着頭用手擦着手機屏幕，可越擦越花。

她卻像突然想起甚麼似的，又叮囑道：

“以後花錢別那麼衝，年輕人手裏有點錢不容易，得知道攢着。”

我抿緊嘴脣，喉嚨裏那句“我哪有錢可以衝”，到底還是沒說出來。

因爲我知道，說了也沒用。

他們對我的評價始終只有這一句。

可我大學四年，爸媽一分錢學費和生活費都沒給過。

剛考上大學那年，我拿着錄取通知書回家。

爸媽倒是高興，獎勵了我五百塊錢。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他們好像也是在乎我的。

可等我開學前幾天，我才發現，學費和生活費根本沒有着落。

我小心翼翼地找到他們：

“學校那邊說開學要交學費，你能給我點錢嗎？”

我媽正在擇菜，頭都沒抬。

“不是給過你了嗎？”

我愣住了，想起了他們獎勵給我的五百塊。

“媽，那些不夠交學費，連去大學的車票都買不起。”

沒想到她臉一下子就沉了。

“怎麼就你不夠？你弟弟怎麼就夠？”

我當時被問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許時清的學費跟生活費，爸媽早早就準備好了，唯獨沒有我的。

我那時候還以爲只是家裏暫時週轉不開。

直到我試着再問了一次，我媽把手裏的菜往桌上一摔。

“都給你多少錢了，還要？我們哪來那麼多錢養你？”

我爸也跟着附和：

“多學學你弟弟，家裏再有錢也不能你這個花法。”

我站在廚房門口，臉一下子燒了起來。

從始至終，我就只有那五百塊，可他們卻指責不如他節省。

在他們眼裏，我連爭一份公平的資格都沒有。

我那時候還想解釋，可許時清就在旁邊拉住了我。

小聲說：

“姐，你別跟爸媽吵。”

“他們就是有點重男輕女，老人都這樣。”

“我之前聽爸媽說過，女孩子遲早要嫁人，還不如早點出去工作。”

“你要是把他們惹急了，我怕他們連大學都不讓你去。”

那句話像一盆冷水，直接澆滅了我所有的質問。

我不敢再吵，只能自己想辦法。

白天去搖奶茶，晚上去餐廳洗盤子，才勉勉強強湊夠上大學的錢。

可報道之後，情況依然沒有改善。

爸媽還是不聞不問，一分錢都不給我。

別人週末睡懶覺，我只能天沒亮就起來趕兼職。

最難的時候，我一頓飯分了幾天喫，變質了也往嘴裏塞。

胃疼得直不起腰，也只是去藥店買兩片止痛藥。

可我從來沒跟爸媽說過。

因爲我知道，說了也不會有用。

3

五萬塊錢轉出去以後，我卡里只剩了一千多。

我盯着那個餘額看了半天，最後還是把手機收了起來。

車肯定是買不了了，下個月的房租，也得想辦法再湊。

我從附近的小店裏買了兩個饅頭，花了三塊錢，拿着就回了醫院。

坐在病房外面的長椅上，小口小口啃着饅頭。

病房裏，隱約透出許時清體貼的聲音：

“爸媽，你們別跟姐姐一般見識，她心裏其實也知道你們養她不容易。

“只是她這個人從小就愛跟家裏算得太清楚。”

那邊媽媽還是氣憤不已，不停地抱怨着我。

“她做姐姐的真是一點也比不上你。”

“考上大學之後就對家裏不聞不問，一點良心都沒有。”

不聞不問嗎？我苦笑。

因爲我真的已經很累了。

光是把自己的生活過下去，我就已經拼盡了全力。

畢業以後，爲了省錢，我租了最偏遠郊區的房子。

每天坐地鐵上下班，往返三個小時。

早上天還沒亮就出門，晚上到家經常已經十一二點。

我咬着牙攢了很久的錢，原本打算給自己添置一輛代步車。

這些年下來，我以爲我早就習慣了，但還是忍不住鼻子發酸。

安撫好了爸媽，許時清推門走了出來。

他察覺到我的目光，衝我笑了笑。

“姐，你別往心裏去，爸媽就是嘴硬，心裏肯定還是在乎你的。”

我嚥下心中的苦澀，啞着嗓子問：

“剛剛爸媽讓我交錢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我已經給了你七萬。”

弟弟嘆了口氣，無奈地看着我：

“姐，我不是跟你說了嗎？爸媽那會情緒激動。”

“你這時候跟他們算賬，他們肯定會更生氣，不利於身體。”

“再說了，我這也是爲了幫你。”

說着，他一副爲我着想的樣子，搖了搖頭。

“爸媽要是真以爲你連五萬都沒有了，肯定更覺得你沒出息。”

“他們重男輕女這麼多年，說不定就趁這時候逼你嫁人了。”

我直勾勾地盯着許時清，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那我剛剛轉給你的七萬，你甚麼時候還給我？”

許時清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不自在，但他很快恢復如初：

“我正想跟你說這事呢，爸媽的病還沒好利索，不知道哪裏還得用錢。”

“先一起放我這裏，等他們出院我再把剩的還給你。”

這時，他手機響了，下意識看了我一眼，起身小聲接電話去了。

我看着許時清的背影，沒有說話。

其實這種事，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弟弟剛畢業，爸媽二話不說，全款給他買了一輛車。

通勤距離遠，他們又拿出一大筆錢給他付房子首付。

而輪到我，他們永遠只有一句：

“你又不是沒有錢，自己出錢買吧。”

許時清每次都會勸我。

“姐，爸媽就是思想落伍，等他們老了就知道誰纔是真的孝順了。”

好像他總是夾在中間，看似爲難。

實則一邊享受着爸媽的好，一邊告訴勸我他們只是重男輕女。

可從始至終，他都沒在爸媽偏心的時候哪怕阻止一下。

4

我掏出手機給朋友打電話，想借一點錢週轉。

就在這時，病房門突然被推開。

我媽站在門口，臉色陰沉如水。

“你在這裝窮給誰看呢？”

我手一頓，一時間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我爸也在後面冷哼了一聲。

“我就知道你那麼痛快拿五萬出來沒好事，整了半天在這等着我和你媽呢。”

“我們養你這麼多年，除了這次要你五萬手術費，甚麼時候虧待過你？”

“每個月往你卡里打五千塊，你畢業以後還有自己的工資，我們也從來沒找你要過錢。”

“這麼多年下來，少說也有大幾十萬了吧，連這五萬都捨不得給我和你媽出？”

我抬起頭，怔怔看着她。

每個月五千？可我甚麼時候收過他們的錢？

我媽根本不給我開口的機會，繼續說道：

“我們剛剛讓你出五萬，就是想考驗一下你。”

“誰知道你真這麼計較，剛剛已經你弟弟已經把錢還給你了，我們也當沒你這個孩子。”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下意識拿出手機。

餘額還是一百多，沒有任何轉賬記錄。

我盯着手機屏幕，手指一點點發涼。

“我這裏甚麼錢都沒有。”

我媽頓時不耐煩了。

“許時渺，你又來了。”

“剛纔讓你拿錢的時候裝可憐，現在錢還給你了，你又說沒收到。”

我爸直接打開銀行轉賬記錄，把手機遞到我面前。

“少裝蒜，記錄都在這裏呢，你自己看看，這些年我們給你轉了多少錢。”

“每個月五千，一次都沒少過，還有買車錢跟房子首付。”

“你好好算算，這麼多年下來，我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錢？”

屏幕上是一長串轉賬記錄，金額密密麻麻，總計超過五十萬。

我看着那些數字，只覺得頭皮發麻。

因爲這些錢，我從來沒有收到過。

我死死盯着那些轉賬記錄，突然發現了甚麼。

我抬起頭，聲音都在發顫。

“收款賬戶的銀行卡號，根本不是是我的。”

病房裏瞬間安靜下來。

我媽臉上的表情僵住了，我爸也愣了一下。

我顫抖着手把那張用了七年的銀行卡拿了出來，指着那串數字說：

“你們看，只有中間三四位不一樣。”

我媽一把把手機奪過去，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

我看着他們，心跳越來越快。

“爸媽，你們說這些年每個月給我打五千。”

“那這些錢，到底打給誰了？”

我媽嘴脣動了動，卻沒說出話。

我爸剛纔還理直氣壯的臉，此刻也徹底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