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籌備了半年的川西自駕遊，終於在初秋成行。

同行的是我哥、男友欒硯，以及閨蜜思思。

在海拔四千米的埡口等日照金山時，氣溫驟降。

我凍得瑟瑟發抖，去後備箱找我的防寒衝鋒衣，卻發現原本放在那裏的衣服不見了。

轉過頭，我看到我的那件衣服正披在思思身上。

欒硯遞給思思一杯熱水，轉頭對我說：

"思思體質差，吹風容易生病。你平時經常健身，抗凍，先克服一下。"

我哥也一邊給思思拍照，一邊頭也不抬地說：

"就是，車裏不是還有個小毛毯嗎，你裹一下湊合湊合，別在這時候掃大家的興。"

可那個薄毛毯，早就被他們墊在了思思的座椅下。

我看着他們三個人對着遠處的雪山歡呼，彷彿他們纔是完美契合的一家人。

這一路上，副駕駛永遠是思思的，好喫的永遠先給思思，連服務區買熱奶茶，都理所當然地漏掉我那一杯。

金色的陽光灑滿雪山那一刻，我沒說一句話。

我只是默默轉身，決定將這三個人連同我的滿腔期許，永遠葬在川西的風雪裏。

......

"幼薇，幫思思把三腳架搬過來。"

欒硯頭也沒回，手指朝後備箱方向隨意一點。

我站在原地沒動。

風從埡口灌進來，割在裸露的手臂上，像刀片一樣。

"幼薇？"他終於轉過頭，皺了下眉，"你沒聽見？"

"我聽見了。"

"那你站着幹嘛？"

思思從欒硯身側探出半個身子，我的黑色衝鋒衣裹在她肩上，領口豎起來擋住了她半張臉。

"算了算了，欒硯你去拿吧，幼薇可能手冷拿不動。"

她聲音軟得像在撒嬌。

欒硯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帶着一點無奈，一點責備。

像在說：你怎麼連這點小事都不願意做。

他自己走去後備箱。

我哥鬱長庭蹲在公路護欄邊，對着遠處的雪山調鏡頭參數，隨口說了一句。

"幼薇你過來，給思思和我拍張合照。"

"你倆拍合照？"

"對啊，這個角度剛好，光線好看。你來舉相機，我教你怎麼構圖。"

思思已經快步走到他身邊站好了，歪着頭對我笑。

"幼薇最會拍照了，拜託了。"

我接過相機。

取景器裏，我哥攬着思思的肩，兩個人笑得自然又默契。

按下快門的時候，我在想一件事。

這臺相機是我去年生日送給我哥的。

他當時說，以後出去玩一定要帶上我，專門給我拍照。

那是他說過的原話。

這一路上，這臺相機拍了三百多張照片。

屬於我的，兩張。

一張是出發前在服務區的到此一遊，另一張是我自己湊過去要求他拍的，他舉着手機隨便按了一下，連焦都沒對上。

"拍好了，你們看看。"

思思湊過去看屏幕，眉眼彎彎。

"哇，拍得好好，幼薇你手好穩。"

我哥翻了翻，滿意地點頭。

"行，這張能用。"

然後他把相機掛回自己脖子上，轉頭對思思說：

"你待會兒站到那個石頭上去，我給你拍個側面。"

我在旁邊站着，像空氣。

欒硯扛着三腳架回來，順手遞給思思一塊巧克力。

"喫點東西，高反別低血糖。"

思思接過去，掰了一半遞迴給他。

"你也喫。"

兩個人之間的那種默契和親暱，近在咫尺，刺得我眼睛疼。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也有點頭暈。

話到嘴邊嚥了回去。

因爲我知道他會說甚麼。

他會說：你不是經常健身嗎。

他會說：克服一下。

手機震了一下，是我媽發來的消息。

"到了嗎？冷不冷？多穿點。"

我打了幾個字：到了，不冷。

收起手機的時候，聽見思思在跟欒硯說話。

"欒硯，你說咱們回去之後去喫那家藏餐好不好？就上次你跟我說的那家。"

"行，到了康定請你喫。"

"那幼薇呢？"

思思突然轉向我，表情天真無辜。

"幼薇你也一起來嘛。"

這句話聽起來像邀請，但語氣是施捨。

好像我是個外人，需要她開口才有資格參與他們的聚會。

欒硯補了一句："都去都去，一起。"

然後他的目光就移回了思思臉上。

我說好。

聲音被風吹散了。

沒人聽見。

太陽徹底落下去的時候，我們往回走。

思思坐上副駕駛，繫好安全帶，轉過來衝後座的我笑。

"幼薇，後面寬敞，你躺着休息一會兒。"

我沒說話。

我哥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開口道：

"幼薇你怎麼一路上話這麼少，不高興？"

"沒有。"

"那就別板着臉，出來玩開心點。"

思思接話："對呀幼薇，你平時多愛笑的，今天是不是高反了？"

欒硯發動車子，扭頭對思思說："開暖風嗎？你冷不冷？"

"有點。"

暖風開到最大，出風口對準副駕駛。

我縮在後座，把手揣進袖子裏。

車窗外的雪山在暮色中變成一片灰藍色的剪影。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思思發到四人羣裏的消息。

一張自拍，她穿着我的衝鋒衣，背後是金色的雪山。

配文："今天太美了！感謝欒硯和庭哥一路照顧，愛你們。"

三個人。

感謝里沒有我。

那件衝鋒衣是去年我在網上找了兩週纔買到的限量款，當時思思說好看，我說改天送你一件類似的。

結果她沒等我送，自己直接穿了我的。

欒硯在羣裏回了一個擁抱的表情。

我哥回了一句："明天帶你去塔公草原。"

我退出羣聊，打開航班APP。

成都飛上海的票，明天下午兩點有一班。

手指懸在購買鍵上方。

車裏三個人的笑聲遠遠近近傳進耳朵裏。

思思說："明天能看到雅拉雪山嗎？"

我哥說："能，天氣好的話特別清楚。"

欒硯說："思思你明天穿那件白裙子，我給你拍。"

從頭到尾，沒有人問我明天想去哪裏。

我按下了購買鍵。

手機彈出付款成功的提示。

窗外最後一點天光消失了。

欒硯從前面喊了一聲："幼薇，到了酒店你幫思思拿一下行李箱，她那個太重了。"

我看着手機屏幕上那張電子機票，輕聲說了兩個字。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