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和男友江臨川搬進新家那天，他的發小宋檸說要來幫忙。

我在廚房拆碗碟，客廳一陣一陣地笑。

宋檸舉着一幅裝飾畫比位置：

"臨哥，掛這面牆，和你的書架絕配。"

江臨川誇她審美好。

那面牆，是我上週量好尺寸準備掛我們合照的地方。

午飯叫外賣，江臨川只問了宋檸想喫甚麼。

我瞥了一眼訂單，兩人份的日料。

"我的呢？"

"冰箱裏不是有昨天剩的嗎。"

傍晚收拾完，宋檸拍了張客廳的照片發朋友圈：

【終於有個可以隨時賴着不走的家了。】

江臨川秒贊，回覆：鑰匙隨時給你配。

我翻完那條動態底下的互動。

從選傢俱到鋪地毯，整間屋子沒有出現過一個跟我有關的痕跡。

可這套房子的首付，每一筆都是我打過去的。

我沒有吵。

走到玄關，把自己的東西一件一件裝回了搬來時的紙箱。

搬進來的第一天，也是我搬走的最後一天。

......

"顧硯秋，你又在鬧甚麼。"

江臨川的電話在我把最後一個紙箱搬進電梯時打來。

他的聲音夾雜着客廳裏電視的背景音，還有宋檸拆零食包裝的清脆聲響。

"我回公寓了。"

"新房剛收拾完，你跑回那個破出租屋幹甚麼。"

電梯門倒映出我沾了灰的毛衣袖口。

"我的東西不多，帶走方便。"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就因爲我讓宋檸挑了那幅畫。"

他語氣裏透出慣常的疲憊和不耐煩。

"那面牆空着也是空着，她學設計的，眼光確實比你好。你至於爲了這點小事甩臉走人嗎。"

"那是掛婚紗照的位置。"

"婚紗照還沒拍，先拿裝飾畫擋一下怎麼了。顧硯秋，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小肚雞腸。"

電梯在一樓停下。

門開了。

冷風灌進來。

"飯也沒喫完，宋檸切了哈密瓜，出來找你人就不見了。你讓她多尷尬。"

我把紙箱推到單元門外。

"江臨川，首付是我出的。"

"我知道是你出的，房本不是寫了你的名字嗎。你到底想證明甚麼。"

"我出錢的家，她比我像女主人。"

他嘆了口氣。

"她是我發小，剛回國沒地方去，我把她當妹妹看。你非要把所有人都放在對立面試試嗎。"

"沒地方去，所以可以隨時配我家的鑰匙。"

"那是在朋友圈客套一句。你平時查我崗就算了，現在連我底下的評論都要逐字閱讀理解了。"

我掛斷了電話。

網約車停在路邊，司機幫我把紙箱放進後備箱。

上車後，手機屏幕接連亮起。

江臨川發來微信。

"你冷靜一晚上，明天我去接你。"

"宋檸說她明天走，不會礙你的眼。"

我沒有回覆。

點開宋檸的那條朋友圈。

那張客廳的配圖裏，茶几上放着兩隻玻璃杯。

一隻是江臨川常用的馬克杯，另一隻是粉色的貓爪杯。

那是上週江臨川出差帶回來的盲盒，他說沒抽到隱藏款，隨手送給同事了。

原來在宋檸手裏。

回到我租了五年的舊公寓。

屋子裏空蕩蕩的，大部分東西上週已經搬去新房了。

我把紙箱放在地上，用美工刀劃開膠帶。

箱子最上面，壓着一個文件夾。

裏面是新房的購房合同和按揭流水。

首付一百二十萬，我出了九十萬，江臨川出了三十萬。

貸款全是我用公積金在還。

買房前，江臨川說公司資金週轉不開，讓我多擔待點。

我信了。

把工作五年攢下的錢全砸了進去。

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江臨川。

是一張截圖。

江臨川的合夥人裴南州發在死黨羣裏的聊天記錄，不小心發到了我和他的共同羣。

截圖裏，江臨川在羣裏抱怨：

"硯秋越來越軸了。今天搬家，就因爲宋檸掛了幅畫，她氣得直接走人。"

裴南州回他：

"她那是不自信。你也是，買房首付讓人家大頭，她沒安全感正常。"

江臨川的回覆緊跟在後面：

"我給過她三十萬，是她自己不要非說要一起還貸。再說了，宋檸剛失戀，我這當哥的照顧一下情緒怎麼了。硯秋就是不懂事。"

三十萬。

那是江臨川向他父母借的。

他媽當時拉着我的手說："硯秋啊，臨川創業不容易，這錢你拿去填首付，以後你們結了婚，可得把這筆賬算清楚。"

第二天，我把那三十萬原封不動退回了他媽的卡里。

然後自己找朋友借了三十萬湊齊。

江臨川當時誇我識大體，不讓他夾在中間爲難。

現在變成了我非要一起還貸。

我盯着那張截圖看了很久。

裴南州很快撤回了消息。

私聊彈出來一條。

"硯秋，不好意思發錯了。臨川就那脾氣，他喝了點酒，你別往心裏去。"

我回復了一個"嗯"。

去洗手間洗臉。

鏡子裏的自己，黑眼圈很重，眼神像一潭死水。

江臨川的公司，我是早期的技術核心。

這五年，我一邊在自己的公司卷生卷死，一邊熬夜幫他寫代碼、做系統架構。

他說等公司上市，就給我一場盛大的婚禮。

現在公司步入正軌。

空降的產品總監，是宋檸。

剛洗完臉，手機裏跳出一條銀行扣款短信。

"您的尾號7394信用卡消費人民幣38500元。"

那是江臨川綁在我信用卡上的副卡。

這筆錢，上週我就鎖定了額度，準備用來付婚紗照的尾款。

我撥通了江臨川的電話。

響了很久才接。

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商場。

"那筆三萬八的消費是怎麼回事。"

"哦，宋檸的電腦摔壞了，她明天要看項目數據，我陪她買臺新的。正好那張卡在包裏，順手刷了。"

"那是婚紗照的尾款。"

"尾款下個月才付，我明天把錢轉給你就是了。一臺電腦而已，你查賬查得這麼緊有意思嗎。"

電話那頭傳來宋檸軟糯的聲音。

"臨哥，這款包包好看嗎。"

"好看。去結賬吧。"

江臨川捂住聽筒，但聲音還是漏了過來。

"硯秋，我還有事，回去再說。"

通話結束。

我點開招行APP，找到那張信用卡。

點擊，解綁副卡。

確認註銷。

做完這一切，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看着窗外路燈昏黃的光。

這五年，我像一個不知疲倦的齒輪，咬合在江臨川的生活裏。

現在齒輪轉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