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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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報到那天，陸沉野把替我拉了一路的行李箱推回我面前。

“姜禾，你先去宿舍。”

“林夏的箱子壞了，我帶她去報到。”

林夏穿着紅色吊帶裙，脖子上掛着相機。

剛纔，她騎着行李箱從坡上衝下來，摔斷了一個箱輪。

周圍人都嚇了一跳，她卻笑得眼睛發亮。

“借他一會兒，你不會介意吧？”

沒等我回答，她已經把相機塞進陸沉野手裏。

“先幫我拍一張，紀念我開學第一天就把行李箱騎報廢了。”

陸沉野嘴上說她胡鬧，還是替她舉起了相機。

我看着他們，想起上輩子陸沉野臨終前說過的話。

他說，他和我太熟了。

熟到沒有期待，也沒有心動。

他真正喜歡的，是十八歲那年闖進他生活裏的林夏。

因爲林夏會拉他逃課。

會陪他坐十三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去看海。

也會踩着學校圍牆衝他伸手：“陸沉野，你敢不敢爲自己活一次？”

而我只會讓他好好複習，按時喫飯，不要遲到。

可他忘了，我們的熟悉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十二歲那年，他爸媽離婚，他躲在樓道里不肯回家，是我陪他坐到天亮。

高三那年，他急性闌尾炎住院，是我每天往返兩個小時給他送筆記。

第一次高考失利，他撕掉志願表，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所有人都勸我別管他。

我卻放棄已經拿到的錄取通知書，陪他復讀了兩年。

他不喫香菜，煎蛋必須全熟，緊張時會不停按筆帽。

我胃疼時不肯說，難過時會反覆整理書桌，撒謊時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們瞭解彼此的每一個習慣。

我以爲這就是愛。

後來我才知道，太熟悉的人不會被珍惜。

只會被篤定永遠不會離開。

婚後，我發燒到三十九度，陸沉野陪林夏去看午夜場電影。

我胃病發作，他把我熬了三個小時的湯送給淋雨的林夏，讓我自己點外賣。

就連我們的婚禮，他也因爲林夏喝醉，在酒店走廊陪了她整整兩個小時。

我穿着婚紗等到蠟燭燃盡，只等來一句：

“她剛回國，情緒不太好，姜禾，你一向懂事。”

直到臨終前，他才承認，他娶我只是因爲合適。

如果人生可以重來，他想陪林夏把錯過的青春重新走一遍。

現在，我真的回來了。

回到林夏第一次出現的這一天。

陸沉野拍完照片，發現我還站着，皺了皺眉。

“怎麼不走？一個人找不到宿舍？”

從小到大，每到陌生地方，我都會下意識拽住他的衣角。

他大概以爲，這一次我也會等他。

我握住行李箱拉桿：“找得到。”

陸沉野愣了一下。

林夏湊過來看相機裏的照片，半邊肩膀幾乎貼在他手臂上。

她忽然抬頭問：“你們是情侶嗎？”

陸沉野下意識否認：“不是。”

林夏笑得更亮：“那就好。”

她像是意識到這句話不合適，又衝我眨了眨眼。

“我的意思是，不然我就不好意思借他了。”

嘴上說着不好意思，她卻已經催促陸沉野替她拉走了箱子。

陸沉野走出幾步，又回頭叮囑我：

“辦好手續給我打電話。”

“晚上帶你去喫那家面。”

他記得我喜歡喫甚麼。

也記得以前每次惹我生氣，一碗麪就能把我哄好。

可他不知道，上輩子的我已經等了他一輩子。

這一世，我不會再等了。

我拖着行李，朝他們相反的方向走去。

下午，陸沉野給我發來辯論社的報名鏈接。

“報這個，今年有情侶辯論賽，我們正好一組。”

上一世，我們參加了。

主持人問他，青梅竹馬是不是最適合結婚的人。

他沉默很久，才說：“適合不代表喜歡。”

那段視頻被髮上校園論壇。

所有人都知道，姜禾陪陸沉野復讀兩年，卻連一句喜歡都換不來。

這一次，我點開報名表，在搭檔欄填下林夏的名字。

陸沉野很快打來電話。

“你甚麼意思？”

“把名額讓給你們，林夏應該也想參加吧。”

他聲音沉了下來。

“姜禾，別鬧，你最熟悉我的辯論習慣，臨時換人會影響比賽。”

我當然熟悉。

他語速變快時會漏掉第三條論據。

緊張時會按三下筆帽。

自由辯論前必須喝一口溫水。

這些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就趁早適應別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你是不是因爲上午的事喫醋？我和林夏才認識幾個小時，你至於嗎？”

林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陸沉野，快點，攝影社要關門了。”

她頓了頓，又笑着朝電話問：

“姜禾，你要不要一起來？不過情侶辯論賽和太熟的人蔘加，確實沒甚麼意思。”

陸沉野低聲說了句“別亂說”，語氣裏卻沒有責怪。

掛斷前，他匆匆丟下一句：“晚上再說，你別自己亂跑。”

他仍然以爲，只要回頭，我就會在原地。

我收起手機，走進國際大學生設計賽的報名處。

桌後的學長抬起頭。

“新生也想參加？”

“對。”

“這是雙人賽，報名今晚截止。你找到搭檔了嗎？”

我搖了搖頭。

學長正要收回申請表，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壓住了紙角。

“她有。”

我抬起頭。

程嶼白拉開椅子，在我身邊坐下。

高中三年，他永遠比我高一分。

畢業前，他曾邀請我和他組隊參加這場比賽。

獲獎者可以獲得海外名校一年的聯合培養資格。

我卻爲了陪陸沉野復讀，拒絕了他。

程嶼白把組隊確認書推到我面前：“這次不陪陸沉野了？”

我看向他：“你沒有別的人選？”

“有。”

“那爲甚麼等我？”

程嶼白把筆遞到我手裏。

“因爲兩年前，我想贏的人是你。”

“兩年後，我想一起贏的人，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