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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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後第二十七天，我從買菜錢裏省出六百塊，買了一部二手蘋果6s。

像素很差。

正好能模糊我浮腫的臉、鬆垮的肚子和爬滿小腹的深色紋路。

生完孩子後，我就沒了收入。

買一包衛生巾，都要向丈夫報賬。

這部手機，是我第一次偷偷爲自己花錢。

我每天拍一張自拍，想看看那個疲憊、臃腫的女人，還能不能一點點變回從前。

可老公發現賬上少了六百塊後，卻罵了我一夜。

“孩子奶粉都快沒了，你還有心思買手機？”

“都胖成這樣了，拍給誰看？”

他把我的自拍發到朋友圈，說我當媽了，還只顧着臭美。

所有人都在笑。

只有我躲在被子裏，一張張刪光了照片。

上週，老公的女兄弟手機壞了。

他問都沒問，就把那部蘋果6s送給了她。

晚上，她發來自拍。

年輕，漂亮，穿着我捨不得買的裙子。

老公在下面評論：

“還是沒生過孩子的女人好看。”

我盯着那句話，看了很久。

原來那六百塊，買不回被耗盡的青春，卻足夠讓我看清這爛透的婚姻。

我摸了摸小腹上爲他裂開的紋路，拖出櫃底的行李箱。

從前那個明亮的自己，或許需要很久才能找回來。

但這個滿身泥濘的妻子，我現在就不想當了。

······

我把行李箱拖出來時，周嶼川正帶着陳妍進門。

後面還跟着幾個朋友。

陳妍穿着一條白色吊帶裙，腰細得晃眼，手裏拿着我的蘋果6s。

“嫂子，你真收拾東西啊？”

她把鏡頭對準我。

“來，看一下。一個屏幕都快裝不下你了。”

幾個人笑出聲。

我偏過臉。

“別拍我。”

“怕甚麼？又不開美顏。”

陳妍低頭翻了翻相冊。

“嫂子，你每天拍一張，是想記錄自己怎麼胖起來的嗎？”

“第一張還只是臉腫，後面連脖子都快沒了哈哈哈。”

那些我躲在衛生間裏拍下的照片，被她一張張展示給所有人。

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慢慢恢復。

如今，卻成了他們的笑料。

“夠了。”

周嶼川終於開口。

我看向他。

心裏剛升起一點微弱的期待，他卻皺眉補了一句：

“她還在坐月子，本來就愛胡思亂想。”

“你們別刺激她，晚上又得哭。”

衆人笑得更響。

“周哥，嫂子晚上還哭啊？”

“這不得把牀壓塌？”

陳妍笑得彎下腰。

“我開玩笑的，嫂子不會真生氣吧？”

“手機還我。”

“可嶼川已經送我了。”

她把手機藏到身後。

“我下週要見客戶，總不能還用碎屏手機吧？”

我看向周嶼川。

“她的手機壞了，你花不起三百塊修，卻捨得把我的送給她？”

“那破手機你拿着有甚麼用？”

他不耐煩地看着我。

“除了自拍，你還能幹甚麼？”

“我照顧孩子，買東西，聯繫醫生。”

“家裏有電腦，真有急事可以用我的手機。”

我笑了。

“你的手機，我碰一下都不行。”

上週孩子發燒，我想用他的手機查醫院電話。

他一把搶過去，說我疑神疑鬼，想查他的聊天記錄。

陳妍輕輕撞了撞他的肩。

“嫂子喫醋了。”

“你別生氣。”

“嶼川就是怕你看到我們的聊天記錄，誤會我們關係不正常。”

她把手機翻過來。

屏保是她剛拍的自拍。

“你看，這手機在我手上是不是比在你手裏順眼？”

周嶼川瞥了一眼。

“確實。”

“人瘦，拍甚麼都好看。”

那句話很輕。

卻一下扎進我心裏。

幾年前，我們窮得只能擠在十平方米的出租屋裏。

冬天漏風，他把唯一的厚外套裹在我身上，自己凍得嘴脣發白。

我問他，要是以後我老了、胖了怎麼辦。

他捏着我的臉笑。

“胖點纔好，省得別人惦記。”

那時他眼裏的喜歡，是真的。

現在嫌惡也是真的。

陳妍拉了拉裙襬。

“對了嫂子，這條裙子嶼川送的，好看嗎？”

“多少錢？”

“八百六。”

我看向周嶼川。

昨天我說產後傷口疼，想去醫院複查。

掛號和檢查一共三百多。

他說家裏剛交房租，讓我忍幾天。

“不是沒錢嗎？”

周嶼川臉色一僵。

“她過生日。”

“我生孩子的時候，你送了我甚麼？”

“孩子不就是禮物？”

他像聽見了甚麼笑話。

“再說，你現在穿得下裙子嗎？”

“買回來掛牆上？”

周圍再次響起笑聲。

陳妍假意勸道：

“嶼川，你別這麼說。”

“嫂子雖然胖得有點誇張，可好歹給你生了個孩子。”

“關了燈，日子還是能過的。”

我低頭拉好行李箱。

“周嶼川，我們離婚。”

屋裏安靜了一瞬。

陳妍很快笑了。

“嫂子，你鋪墊這麼久，原來在這兒等着呢。”

她轉頭看向周嶼川。

“她不是想離婚，是想讓你證明不嫌她。”

“你只要抱抱她，再說她比我漂亮，她肯定就不走了。”

周嶼川的臉色緩和下來。

他朝我伸手。

“過來。”

“我不抱你。”

“但你甚麼樣，我都沒想過不要你。”

他的語氣甚至稱得上溫柔。

可下一秒，他又說：

“你也別太作。”

“除了我，誰會接受你現在這副樣子？”

我拖着行李箱走向門口。

“那你不用接受了。”

“我不要你了。”

剛走出樓道，前公司的王總打來電話。

“江晚，海城項目缺負責人，駐場半年，後天出發。”

“公司提供公寓和育兒補貼，你考慮嗎？”

過去一年，我爲了周嶼川推掉兩次復職邀請。

這一次，我看着懷裏熟睡的女兒。

“我去。”

距離離開，只剩四十八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