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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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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高考出分那天,兒子考了全市第一。

記者來家裏採訪,問他最想感謝誰。

他一把推開我,拉着每天只會打牌的老公走到鏡頭前。

“我最感謝我爸。”

“他一個大男人,爲了我委曲求全倒插門,在這個家裏受盡了冷眼和壓迫。”

“今天我就要替他拿回屬於男人的尊嚴,把我的姓改回來,把戶口遷回老陳家!”

看着一旁感動得紅了眼眶的入贅老公。

我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他們不知道,村裏的拆遷文件,三天後就要正式下發了。

只有本村的人,才能按人頭分到那三百萬的拆遷款和兩套安置房。

改了姓,把戶口遷出去

就等於自動放棄了份額。

我冷冷看着父子倆。

那你們就抬頭挺胸地去喝西北風吧!

“林浩同學,你這個決定真是太有勇氣了!”

男記者激動地握住話筒,看向陳建國,臉上全是共情。

“陳先生,您有這樣一個懂事感恩的兒子,這些年受的委屈,值了!”

陳建國用力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只要孩子好,我一個大老爺們,受點氣算甚麼?”

他故意扯了扯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露出手腕上的一道舊疤。

“當年爲了給他湊補習費,我去工地搬磚被鋼筋劃傷。”

“他媽嫌我弄髒了地板,連門都不讓我進。”

“我當時就發誓,就算要飯,也要把兒子供出來!”

林浩聽完,轉過頭盯着我,眼神裏全是化不開的仇恨。

“林靜,你聽見了嗎?”

“我爸爲了我連命都能豁出去,你呢?”

“你每天除了逼我做題,就是逼我喫那些我不喜歡的東西,你對我付出過甚麼?”

我安靜站在客廳邊緣。

看着這對父子在鏡頭前深情相擁。

陳建國手腕上的疤。

明明是他三年前打麻將出老千,被追債的人按在桌角劃破的。

那天是我撐着重感冒的身體,拿出家裏僅剩的三萬塊錢去贖他。

男記者將鏡頭懟到我臉上。

“林女士,面對兒子的控訴,你難道不覺得羞愧嗎?”

他語氣尖銳。

帶着替天行道的正義感。

“作爲母親,作爲妻子,你把這個家變成了牢籠!”

“你現在不應該對他們道歉嗎?”

我迎着刺眼的閃光燈,扯了扯嘴角:

“我尊重他的選擇。”

“既然他覺得改姓能拿回尊嚴,那就改吧。”

男記者愣了一下。

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平靜。

陳建國眼中閃過一絲竊喜。

但很快又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林靜,你還是這麼冷血。兒子考了全市第一,你連一句軟話都不肯說。”

“算了,浩浩,我們走。”

“這個家,不待也罷。”

在記者的簇擁下,兩人大搖大擺走出了家門。

客廳裏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滿地的瓜子殼和踩髒的鞋印。

我沒去追。

拿起抹布,開始收拾。

茶几上還放着陳建國昨晚喫剩的半碗泡麪。

我面無表情地把這些垃圾掃進袋子,然後推開了兒子的房門。

房間裏同樣亂得下不去腳。

堆積如山的試卷和教輔資料散落一地。

我蹲下身,把地上的書一本本撿起來。

就在此時,一本藍色的軟皮筆記本掉了出來。

封面很舊。

上面用黑色馬克筆寫着幾個字,“給自己的話”。

我本不想看。

但筆記本掉在地上時,恰好翻開到了第一頁。

一行稚嫩的鉛筆字撞進我眼裏。

“媽媽又罵爸爸了。爸爸說她遲早要把我們趕走。”

日期是2014年9月。

林浩剛上初一。

我頓時僵住。

鬼使神差地往下翻。

初一下學期。

“爸爸說媽媽最愛面子,要是我以後考不上重點高中她就不會管我了。”

初二。

“爸爸偷偷給我買了生日蛋糕。”

“他說這是他攢了半年的私房錢,千萬不能讓媽媽知道,不然她又會發火摔東西。”

看到這裏,我的呼吸滯住了。

那塊劣質的奶油蛋糕,我印象太深了。

那根本不是甚麼私房錢!

那是陳建國偷拿了我給孩子報輔導班的三千塊錢,去地下棋牌室輸了個精光。

半夜回來時,爲了討好兒子,在路邊花二十塊錢買了個快過期的打折蛋糕。

兒子喫完,得了急性腸胃炎。

我知道原委後,氣得摔了一個玻璃杯。

而在兒子的筆下,一切都變成了他父親“偉大而卑微的愛”。

我冷笑着繼續翻。

高一那一頁,字跡已經變得成熟鋒利。

“今天媽媽又兇了爸爸。她像使喚下人一樣使喚爸爸幫忙拿鹽。”

“我看着爸爸卑躬屈膝的背影,恨透了那個女人。”

我盯着“那個女人”四個字。

心涼了個徹底。

那天,我端着剛從火上撤下來的滾燙砂鍋,根本騰不出手。

才喊在客廳玩手機的陳建國幫忙遞一下鹽。

這叫使喚下人?

翻到高二,有一段話被紅筆重重畫了線。

“我恨她!”

“等我考上大學,一定要帶爸爸離開這個家。”

“我要讓全世界看到,那個女人是怎麼欺負我爸的。”

日期是去年12月23號。

回憶密密麻麻地湧上來,像針紮在腦仁上。

去年他的名師補習班費用六萬八,我拿不出來。

跟老師磨了好久,老師才同意分十二期交。

爲了不讓他有心裏有壓力,我從不在他面前提這個錢賺的有多辛苦。

我以爲,做了就好,不必說出口。

我以爲,孩子大了自然會懂。

但我錯了。

在這本日記裏,我的存在只有一個身份。

那個欺壓父親的壞女人。

我十幾年的嘔心瀝血,換來的是他把我歸類爲“敵人”。

既然你們父子情深,覺得在這個家受盡了委屈。

那我就徹底放手。

第二天,社交媒體上大量湧現陳建國的採訪視頻。

標題赫然是:

《全市第一學霸的背後:入贅父親的十幾年血淚史》。

鏡頭裏,他聲淚俱下。

“我連上桌喫飯的資格都沒有。只要她孃家來人,我就得端着碗去廚房蹲着喫。”

“孩子發高燒,我求她拿錢去醫院,她卻說男孩子糙一點沒關係,轉頭就給自己買了個幾千塊的包。”

“我是個沒本事的男人,但我不能讓我的兒子繼續受辱!”

林浩坐在他身邊,緊緊握着他的手:

“我要改回陳姓,我要帶我爸離開那個窒息的家。”

網絡上炸了鍋。

我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同城論壇,首頁已經被關於我的帖子屠版了。

【這女的也太惡毒了吧?入贅怎麼了?入贅就不是人了嗎?】

【心疼這位父親,爲了兒子隱忍十幾年,太偉大了。】

【這種惡婆娘就該被掛出來社會性死亡!】

評論區裏,一邊倒地全是在罵我“壓榨老實人”。

甚至有人人肉出了我的手機號碼和工作單位。

電話鈴聲響起,是我媽。

我剛按下接聽鍵,電話那頭就傳來了我媽壓抑的哭聲。

“靜靜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建國怎麼能污衊你?”

“這麼多年你吃了多少苦,媽都看在眼裏。”

“而且當年是他自己拿不出彩禮錢求着入贅的呀!我們林家到底哪裏對不起他啊?”

我媽氣得聲音都在發抖。

“媽,你先別急。”

我放緩聲音安撫她。

“那是陳建國在演戲,他想逼我低頭拿到兒子的撫養權。”

“演戲?哪有這麼演戲的!這是要逼死你啊!”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表哥粗暴的吼聲。

“姨媽,你別攔我!”

“我現在就帶人去把陳建國那孫子的腿打折!”

“喫我們林家的,喝我們林家的,還敢反咬一口!”

我立刻出聲喝止。

“表哥,你別衝動。”

“你現在去,正好如了他的意,坐實了我欺壓他的罪名。”

“那難道就由着他這麼往你身上潑髒水?!”

表哥氣得直喘粗氣。

“不急。”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聲音冰冷。

“讓他鬧,馬上就不一樣了。”

第二天傍晚,陳建國帶着親戚們浩浩蕩蕩地S到了我家。

小小的房子裏足足擠了十幾口人。

“哎喲,浩浩啊,我的乖孫子!”

陳老太一進門,就抱住林浩,哭天搶地地嚎了起來。

“這十幾年可苦了你了!跟着那個毒婦,肯定沒少受委屈吧!”

林浩任由她抱着,乖巧地喊了一聲“奶奶。”

這一聲“奶奶”,把陳老太叫得心花怒放。

看向我的眼神像淬了毒。

“你還愣着幹甚麼?沒看見長輩來了嗎?還不趕緊倒茶!”

我沒有動。

看着這羣人在我的房子裏反客爲主。

陳建國大伯冷哼一聲,用柺杖重重地敲了敲地板。

“建國啊,事情我們都知道了。”

“我們陳家的男人,怎麼能受這種窩囊氣!”

“今天我們長輩都在這兒,必須給你討個公道!”

陳建國立刻換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

“大伯,我受點委屈沒關係,只要浩浩能認祖歸宗,我這輩子就值了。”

“放屁!”

陳老太猛地一拍桌子,破口大罵。

“你個喪門星!你這是故意折辱我們陳家的男人!你安的甚麼心!”

“那視頻裏,你居然還讓我兒子洗碗!?”

我看着陳老太那張扭曲的臉,覺得有些好笑。

“掃地洗碗就是折辱男人?”

我語氣平淡反問:

“那這十幾年,我每天早出晚歸賺錢養家,又算甚麼?”

“你賺幾個臭錢有甚麼了不起!”

陳老太尖叫起來。

“女人本來就該伺候男人!”

二叔也在一旁幫腔:

“就是!你看看誰家的媳婦像你這麼囂張?”

“建國那是老實,才被你欺負了這麼多年!”

“現在浩浩考了全市第一,那是我們陳家祖墳冒青煙!跟你這個姓林的有甚麼關係?”

我沒有理會他們的叫囂,看向一直沉默的林浩。

“浩浩,你也覺得,我讓你爸做家務,是在折辱他嗎?”

林浩避開了我的視線,低聲反問。

“難道不是嗎?別人的爸爸都在外面打拼事業,只有我爸,天天圍着竈臺轉。”

“你不僅剝奪了他作爲男人的尊嚴,還試圖用錢來控制我們!”

我看着他理直氣壯的樣子,心徹底涼透了。

十七年。

我用十七年的心血,養出了一頭白眼狼。

“好。”

我點了點頭,從抽屜裏拿出一疊紙和一支筆,扔在茶几上。

“既然你們覺得我十惡不赦,既然你們今天要討個公道。”

“那你們就把你們的訴求,一條一條寫下來。”

“要我道歉也好,要我賠償也罷,白紙黑字寫清楚。”

屋子裏瞬間安靜了。

陳家人面面相覷,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配合。

陳建國眼中閃過狂喜。

他以爲我終於在家族和輿論的壓力下屈服了。

他一把抓起筆,塞到陳老太手裏。

“媽,你寫!把我這十幾年的委屈,全都寫進去!”

陳老太拿着筆,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算你識相!我告訴你,今天這事兒,沒那麼容易過去!”

她趴在茶几上,開始歪歪扭扭地寫字。

一邊寫一邊大聲念出來。

“第一,林浩必須馬上改姓陳,戶口遷回我們陳家!”

“第二,你必須在全網公開給我兒子道歉,承認你欺壓他!”

“第三......”

她停頓了一下,和陳建國交換了一個貪婪的眼神。

“第三,你耽誤了我兒子十幾年的大好青春,讓他受了這麼多苦。”

“你必須賠償他精神損失費!還有這些年他做家務的誤工費!”

她把筆一摔,雙手叉腰,理直氣壯地宣佈。

“我要你淨身出戶!”

“這套房子,還有你卡里的存款,全都得留給建國和浩浩!”

此話一出,連陳家那幾個親戚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哪裏是討公道,這分明是明火執仗的搶劫。

但我依然沒有生氣。

“淨身出戶?”

“對!就是淨身出戶!”

陳建國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

“林靜,你現在可是全網黑。”

“你要是不答應,我就繼續找媒體曝光你!”

“到時候,你不僅連工作保不住,走在街上都會被人指着脊樑骨罵!”

林浩也站了出來,冷冷催促道:

“媽,你乾脆點簽字吧。別逼我們把事情做得太絕。”

我看着面前這三個迫不及待想要將我生吞活剝的人,輕輕嘆了口氣。

“好,我同意。”

我拿起筆,乾脆利落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過,既然要淨身出戶,那離婚手續和戶口遷移,必須明天一早就去辦。”

“我一天都不想多等。”

陳建國大喜過望,搶過那張紙寶貝似的揣進懷裏。

“一言爲定!明天民政局和派出所一開門,我們就去!”

第二天早上八點。

陳建國拉着林浩,催促我出門。

手續辦得異常順利。

因爲是協議離婚,且我自願放棄所有財產。

民政局的工作人員甚至沒有多問一句,直接蓋了章。

接着是派出所。

林浩的戶口被順利遷出,名字也正式改成了陳浩。

拿着嶄新戶口本。

陳建國站在派出所門口,仰天大笑。

他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機,拍了一張自己和陳浩舉着證件比耶的合照,發了一條朋友圈。

配文:

【十年飲冰,難涼熱血。】

【今天,我們父子倆終於脫離苦海,拿回了屬於男人的尊嚴!】

下午,陳建國剛到家就開始命令我收拾行李。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喂喂!林家村的村民們注意了啊!都注意了!”

“市裏的拆遷文件今天正式下發了!所有村民,帶上戶口本,馬上到村委會集合簽字!”

陳建國盯着大喇叭傳來的方向,呼吸瞬間變得粗重。

“拆......拆遷?真的要拆遷了?!”

他眼神狂熱地盯着我,聲音因爲極度興奮而變得尖銳。

“林靜!林家村要拆遷了!你聽到沒有!”

“這套房子是三層小洋樓,佔地面積那麼大,這要是拆了,至少能分幾百萬吧!”

他激動得一把拉住陳浩的胳膊。

“浩浩!你聽見了嗎?我們要發財了!我們要成百萬富翁了!”

陳浩也愣住了,臉上浮現出一抹狂喜。

“爸,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去城裏買房子了?”

“去!想去哪去哪!爸還要給你買最新款的電腦,給你買名牌鞋!”

陳建國興奮地手舞足蹈。

轉頭看向我時,眼神裏充滿了施捨的傲慢。

“林靜,算你運氣好。”

“雖然我們離婚了,房子也歸了我。”

“但看在你跟了我十幾年的份上,等拆遷款下來了,我給你留個十萬八萬的,也算對得起你了。”

我看着他這副醜態,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是嗎?那你可得趕緊去村委會簽字了,去晚了,說不定就分不到了。”

“對對對!簽字!必須馬上簽字!”

陳建國拉着陳浩就往村委會的方向狂奔。

我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們身後。

村委會大院裏已經擠滿了人。

村民們個個喜氣洋洋。

陳建國硬生生推開人羣,擠到了最前面。

“村長!我來簽字了!”

他把那本嶄新的戶口本“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我們家那套三層小洋樓,面積最大,你趕緊給我算算,能分多少錢和幾套房?”

周圍的村民瞬間安靜下來,齊刷刷地看向他。

村長林大伯推了推老花鏡,拿起戶口本翻開看了一眼。

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陳建國,你搞甚麼鬼?這戶口本上怎麼就你和陳浩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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