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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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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二歲那年,我得了白血病。

父母把我送進醫院,說去掙醫藥費,掙到就來看我。

第一年他們沒來:“工地活多,爸走不開。”

第三年他們說:“醫藥費還差一點,等湊夠了就回去看你。”

我不想他們爲難,再沒主動打過電話。

抗癌第十年,我終於拿到蓋了紅章的出院證明。

坐了十三個小時綠皮火車回到家,推開院門,院子裏兩個男孩正在搶玩具車。

媽媽繫着圍裙從廚房出來,笑着招呼:“別搶了,快來喫飯。”

爸爸跟在後頭,拿着另一個玩具車:“別搶,別搶,一人一個。”

兩個男孩扭頭看我:“這個姐姐是誰呀?”

我將治癒證明揣進兜裏,突然覺得沒必要給他們看了。

媽媽回過神來,放下碗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你怎麼回來了?”

爸爸也走到院門口,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院門外面。

他皺眉:“先進來說。”

堂屋的門被媽媽關上了。

她站在門邊,雙手抓着圍裙邊角,抓得指節發白。

爸爸站在桌子旁邊,手裏還拿着那輛藍色玩具車,沒放下。

兩個男孩趴在堂屋門縫裏往裏看。

媽媽說:“你......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爸爸說:“醫院放你回來的?”

他的語氣不是高興,是不信。

我說:“我出院了。”

媽媽和爸爸對視了一眼。

媽媽:“你......治好了?”

我說:“治好了。”

爸爸沉默了幾秒:“你說治好了就治好了?”

媽媽把我拉到燈底下,看了我的臉。

她的眼睛從我臉上掃過去,從額頭到下巴,然後落在我的手腕上。

我很瘦,腕骨突出,青筋很明顯。

她壓低聲音說:

“你跟我老實說,是不是醫院不給你治了,把你趕回來的?”

我說:“我說了我治好了。”

爸爸走過來:“那醫院爲甚麼不打電話?”

他看着我,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硬。

“你住院十年,醫院要是真的把你治好了。”

“他們會通知家屬,我們有接到通知嗎?”

“今天太晚了,先不說了,睡吧。”

媽媽帶我走到柴房門口。

推開門,裏面堆着柴火、農具、舊輪胎。

牆角有張摺疊牀,上面堆着蛇皮袋。

媽媽把蛇皮袋搬開,牀板露出來。

她抱了一牀舊棉被鋪上去,被子上有黴味。

“先住這兒。”她說。

我站在柴房門口,能看見堂屋的門縫裏,兩個男孩還在趴着往裏看。

安安小聲問媽媽:“這個姐姐爲甚麼睡柴房?”

媽媽說:“別問,回屋去。”

她把柴房門帶上了。

門關上之後,柴房裏很暗,只有門縫漏進來一線光。

我把書包放在摺疊牀邊,坐在牀沿上。

棉被的黴味鑽進鼻子裏,我聽見外面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媽媽說:“她突然回來......是不是醫院真的不收她了?”

爸爸說:“上個月醫院打過電話,我沒接完。”

媽媽:“甚麼?”

爸爸:“我看到是醫院的號碼,怕又是要錢,就掛了。”

媽媽停了一下:“所以你不知道她到底甚麼情況?”

爸爸說:“現在不是看到了嗎?臉色那麼白,瘦成那樣。你聽說過白血病能治好的?”

媽媽沒說話。

爸爸說:“先讓她住幾天觀察一下。”

“要是真的不行了......不能讓她死在老屋裏。”

“村裏人到時候說閒話,兩個弟弟怎麼做人?”

媽媽說:“可她是我生的。”

爸爸說:“我知道,可兩個弟弟還小。”

柴房門底下漏進來的那一線光,正好落在我腳邊。

我把治癒證明從口袋裏抽出來,就着那線光看了看。

紅章,白紙黑字“治癒”。

落款日期,一週前。

這張紙證明我活下來了。

可活下來的人,在門裏面,是“晦氣”。

我把證明摺好,放回口袋,貼着胸口。

然後躺下來,身上蓋着那牀有黴味的棉被。

柴房裏很冷,屋頂有縫隙,能看見星星。

平平在屋裏喊:“媽媽,那個姐姐爲甚麼睡柴房?”

安安說:“她是不是生病了?”

媽媽沒有回答。

我閉上眼睛。

綠皮火車十三個小時,四十分鐘山路。

我走了很久,終於走回了家。

然後發現,這個家,在我走的那天,就已經不在了。

第二天早上天沒亮透,媽媽推開了柴房的門。

我坐在摺疊牀邊,正在穿鞋。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已經醒了。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說。

“起來就去做飯,竈臺你會用。”

我跟着她走進廚房,燒火、淘米、切鹹菜。

媽媽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看我往竈膛裏添柴的姿勢。

蹲下去、撥灰、架柴、扇風,動作連貫沒有停。

我注意到了媽媽的眼神,也知道她是在觀察我。

看我究竟是不是一個病人。

她沒說話,轉身出去了。

粥端上桌的時候,堂屋裏方桌已經坐滿了。

爸爸坐在主位,平平安安已經醒了。

兩件條紋上衣一藍一綠,擠在長凳上晃腿。

媽媽端着鹹菜碟子出來,放在桌子中間。

四副碗筷擺好了,爸爸的白瓷碗、媽媽的青花碗。

平平的藍色恐龍碗、安安的綠色青蛙碗。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從碗櫃最裏面抽出一隻白色紙碗。

撕開包裝,放在桌子末位。

然後她又拿了一雙一次性筷子,和紙碗並排放好。

安安看了看我面前的紙碗,又看了看自己手裏的綠青蛙,說。

“姐姐爲甚麼用紙碗?”

媽媽頓了一下:“姐姐剛回來,沒有她的碗。”

平平說:“那給她買一個呀。”

爸爸說:“喫飯。”

媽媽先給平平安安盛粥,再給爸爸盛,最後給自己盛。

她把粥勺放回鍋裏,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來,自己盛了一碗。

紙碗薄,粥燙,我端着碗沿回座位。

指腹被熱氣燙得發紅,沒有鬆手。

安安喝了兩口粥,忽然抬頭:“姐姐,你這碗會漏嗎?”

我說:“不會。”

他說:“紙碗會漏的,上次爸爸買的紙碗漏水了。”

媽媽說:“安安,喫飯。”

她沒看我。

平平把碗裏的粥喝完了,碗底露出一隻藍色恐龍的尾巴。

他把碗舉起來給安安看。

“看,我的恐龍。”

安安也把碗舉起來:“我的青蛙。”

兩個小孩對着碗底比誰的圖案大。

爸爸伸手把安安的碗按下去:“坐好。”

我低頭喝粥。

紙碗邊緣已經開始變軟了,拇指按過的地方留下一道凹痕。

喫完早飯,媽媽站起來收碗。

她先把平平安安的藍青蛙碗疊在一起,又把爸爸的白瓷碗拿過去。

然後看了一眼我面前的紙碗。

紙碗裏還剩一口粥,碗壁已經塌軟了。

米湯從紙縫裏滲出來,在桌面洇了一小圈水印。

媽媽看了那圈水印一眼,沒說甚麼,把紙碗拿起來。

紙碗底軟得撐不住,她端的時候拇指陷進碗壁,粥灑了一點在桌面上。

平平說:“漏了吧!我說紙碗會漏!”

媽媽說:“別喊。”

她把紙碗捲起來,和一次性筷子一起丟進竈膛。

爸爸坐在椅子上擦嘴,擦完把紙巾對摺放好。

安安已經跳下凳子跑到院子裏喊“媽媽穿鞋”,平平跟出去搶他的玩具車。

爸爸站起來,走到門口換鞋。

媽媽在廚房洗了手,走出來給兩個男孩繫鞋帶。

我站起來收桌子。

桌面被紙碗洇溼的那一圈水印還在,我拿抹布擦乾淨,把抹布搓了搓晾在繩上。

安安在院子裏喊:“遊樂園姐姐不去嗎?”

媽媽繫鞋帶的手停了一瞬。

“姐姐......大了,就不去了。而且她身體不好,玩不了。”

安安說:“姐姐身體不好嗎?”

爸爸已經拉開了院門:“走了。車要來了。”

他拉着安安的手走出去。

平平已經衝到前面了,喊着“摩天輪——”,聲音竄出去很遠。

媽媽跟在後面,經過院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

嘴脣動了一下,好像想說甚麼。

但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後轉過去。

爸爸這時突然回頭,向我走來。

我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微妙的希冀,會不會他想起來,我也是他的女兒。

想起來其實我也沒有去過遊樂園,或許可以帶我去一次。

卻聽爸爸說:“鎮上王嬸家今天收稻,缺人手。”

“你去幫一天,一天八十,中午管一頓飯。”

“剛回來閒着也是閒着,兩個弟弟上學花錢多,你掙一點補貼補貼。”

像是一股冷風直勾勾灌進心裏,我閉了閉眼,笑着道:“好。”

王嬸家的曬場在村東頭,走過去二十分鐘。

我到的時候曬場上已經鋪滿了稻穀,金黃色的,攤成厚厚一層。

王嬸看見我來,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爸說你身體剛好,幹不動就說。”

我說:“幹得動。”

曬場的活不重,但耗人。

翻谷要彎腰,竹耙子推出去,把下面潮溼的稻穀翻到上面來。

曬場很大,走一趟五十步,翻完一趟要歇兩口氣。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背上的汗把短袖溼透了。

黏在脊背上,風一吹又幹,幹了又溼。

草帽頂被曬得發燙,帽檐下的臉出了汗,流進眼角有點辣。

我停下來擦了擦,又彎下腰推耙子。

中午王嬸端了一碗麪出來,蹲在樹蔭底下喫。

我蹲在旁邊,把麪條挑起來吹涼,一口一口地喫。

王嬸看了我一眼:“你倒不像個病人。”

我說:“好了。”

她說:“你爸媽跟我說你病了很久。”

我低頭吃麪,沒有接話。

下午接着翻。

太陽往西偏的時候,曬場上的稻穀已經翻過兩遍了。

我坐在田埂上歇了一會兒,手背上的汗幹成了鹽霜,一層白。

王嬸過來結錢,八十,幾張皺巴巴的票子。

我接過來摺好,放進褲子口袋裏。

回到家的時候,堂屋的燈亮着。

方桌上碗筷已經收了,菜碟子空着,幾個碗摞在水槽裏沒洗。

爸爸的椅子空着,媽媽在堂屋收拾兩個男孩的書包,平平安安趴在桌上寫作業。

安安抬頭看了我一眼:“姐姐你去哪兒了?”

我說:“幹活了。”

他說:“幹甚麼活?”

我說:“曬稻穀。”

安安說:“累不累?”

媽媽抬頭看了我一眼。

她的目光從我臉上的汗痕滑到灰短袖上的鹽霜,又滑到我褲腿上沾的泥和草屑。

她看了大概兩秒鐘,低頭繼續往安安書包裏裝鉛筆,說:“錢放櫃子上吧。”

我把口袋裏那八十塊錢掏出來,放在堂屋門邊的櫃子上。

爸爸出來看了一眼那兩張票子,沒拿,又走進去了。

廚房竈臺是冷的。

鍋蓋掀開看了,空的。

米缸蓋着,鍋裏有洗鍋水。

我站了一會兒,把水槽裏那幾只碗洗了。

把竈臺擦了一遍,把抹布搓了晾好。

手泡在涼水裏,指尖發白。

沒有飯,也沒有人問“你吃了嗎”。

我走到西廂門口,推開門,這是我十二歲以前住的房間。

西廂裏面是空的。

沒有衣服,沒有書,沒有被子。

木牀還在,牀板光着,佈滿了灰塵。

櫃子門開着,裏面卻空蕩蕩的。

我站在房間正中間,轉了一圈。

這裏沒有了我的任何東西。

衣服、書、本子、糖紙、搪瓷缸、貼紙,一樣都沒有了。

好像我根本沒有在這裏住過。

好像我不是病了去醫院,我是已經死了。

這個房子顯得那麼晦氣,裏面的東西都要清掉。

我走出西廂,走進柴房。

躺在那張摺疊牀上閉上了眼睛,不知不覺中,淚水溼了枕頭。

這就是我盼了十年的家。

原來,也不過兩個夜晚。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起牀了。

將被子疊的整整齊齊,枕頭正正地放在被面上。

隨後將治癒證明放在牀上,轉身離開。

在一片夜色中,走出柴房,走出家門。

不屬於我的家,我不要了。

次日一早,爸爸走出院子,就見柴房門開着。

他皺了皺眉頭走進去,就見摺疊牀上被子疊得整齊。

枕頭正正地放在被面上,旁邊壓着一張摺好的紙。

爸爸拿起來展開。

“治癒證明”四個字印在紙頂,下面是醫院的紅章。

日期是一週前,診斷結論一欄寫着“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臨牀治癒”。

爸爸的手停在半空。

媽媽繫着圍裙從廚房出來,看見他站在柴房不動,走過來。

她湊過去看了一眼紙上的字,目光在“治癒”兩個字上來回掃了兩遍。

又看了看空蕩蕩的摺疊牀。

“她人呢?”

爸爸沒回答。

媽媽推開西廂的門,空的。推開堂屋的門,空的。

她又跑到院子門口往村道上看,天色剛亮,路上沒有人。

兩個男孩還沒醒,家裏安靜得只剩竈膛裏火苗的噼啪聲。

媽媽站在院門口,轉身回柴房。

“她甚麼時候走的?”媽媽的聲音有點啞。

爸爸把那張治癒證明又看了一遍,折起來放進口袋裏。

爸爸看了柴房門外的天色:“至少兩三個小時了。”

媽媽站在柴房門口沒動,手還搭在門框上。

她突然蹲下去,手捂住臉。

“我們去找她,我們去把她找回來。”

發往省城的火車要走十三個小時,媽媽坐在座椅上,突然紅了眼眶。

“昨天晚上她就睡在柴房。”媽媽說。

爸爸沒有應聲。

“那條棉被還是你妹妹家裏淘汰下來的,一股黴味。”

“她蓋着那條被子睡了一晚上,第二天還去曬了一天的稻穀。”

爸爸的手突然攥緊:“八十塊錢買一張車票就沒了,她到了省城怎麼辦?”

媽媽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忽然說。

“她昨晚回來的時候,我們連一頓飯都沒給她留。”

火車到站已經晚上十點半了,兩人在小旅館湊合了一晚,第二天早上纔去醫院。

“請問......血液科在哪裏?”

導診的護士抬頭看了他們一眼:“三樓,電梯上去右拐。”

三樓走廊很長,護士站坐着一個年紀大的護士。

爸爸走過去,把治癒證明放在臺面上。

“請問,你認識這個病人嗎?她在你們這住院住了十年。”

老護士把證明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

抬頭打量了爸爸一眼,又看了看站在身後的媽媽。

“你們是她甚麼人?”

媽媽說:“她爸媽。”

老護士沉默了幾秒鐘,站起來從護士臺後面走出來。

走到走廊盡頭一扇病房門前停下來。

“她在這張牀上住了十年。”

病房不大,兩張牀,靠窗那張空着,被子疊得很整齊。

老護士走到牀前,伸手摸了一下牀欄。

“隔壁牀換過十一個。”老護士說。

她轉過身,指着牆角。

牆角的漆面有一小塊突起,膠痕還在,是透明膠帶撕掉後留下的印子。

“她在那裏貼過一張紙條,寫的是爸爸媽媽,我們甚麼時候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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