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老公的青梅患有重度自閉症。

二十年，從來沒有笑過一次。

直到我們結婚當天，她悄悄絆倒我，讓我當衆狼狽栽進婚禮蛋糕裏。

那一刻，她第一次笑了。

從那天起，爲博她一笑，全家人輪番捉弄我。

結婚三週年這天，陸沉淵柔聲勸我配合。

“知瑜想看你被蜜蜂蜇的樣子。”

他再三保證，

“蜜蜂全都換成了溫順家養蜂，一點都不痛，只是哄知瑜開心。”

可等我被關進密閉蜂房，才猛然驚醒。

裏面根本沒有溫順家蜂。

滿滿一房，全是蜇一口就能奪命的毒王蜂。

蜂羣轟然湧來，劇痛刺骨，我疼得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門外，林知瑜的笑聲清亮悅耳。

陸沉淵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滿意的誇讚：

“晚晚，你演得也太逼真了，感染力真好。”

密密麻麻的毒刺扎進皮肉，蝕骨的劇痛席捲全身，我痛得連呼救都發不出來。

屋外衆人全都輕笑，只當我故意誇張。

我聽見陸沉淵對着旁人溫柔輕笑，語氣盡是寵溺嘉獎：

“多虧了晚晚，知瑜今天才能笑得這麼開心。今晚我獎勵她，和她要個孩子。”

我癱在冰冷的蜂箱裏，意識漸漸渙散。

我沒有演。

我是真的，快要被活活蜇死了。

我的靈魂懸在蜂房半空，低頭看着地上的屍體。

渾身密密麻麻布滿漆黑的毒刺，肌膚紅腫潰爛，面目猙獰。

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狼狽又悽慘。

門外的歡聲笑語還在繼續。

陸沉淵溫柔地抬手，輕輕撫摸着林知瑜的長髮。

他低頭看着笑到渾身顫抖的女孩，語氣柔軟。

“知瑜真棒，今天笑得特別好看。”

“晚晚也做得很好，很配合，把你哄得這麼開心。”

圍在一旁的親戚朋友紛紛附和，笑着打趣。

“陸太太真是懂事，次次都願意委屈自己哄知瑜，太難得了。”

“是啊，這演技簡直逼真到嚇人，我剛纔都捏了一把汗。”

人羣裏有人提議：“別讓晚晚一直待在裏面了，進去把人扶出來歇歇吧。”

話音剛落，一直倚偎在陸沉淵身側、笑得眉眼彎彎的林知瑜驟然抬手，死死攥住了陸沉淵的衣袖。

她臉上的笑意未散，語氣執着又天真。

“還要看她喊叫。”

“還要看。”

陸沉淵毫不猶豫依從。

他抬眼看向緊閉的蜂房門板，語氣瞬間褪去溫柔。

染上幾分不耐與冷厲，揚聲對着裏面吩咐。

“晚晚，別偷懶，繼續喊。”

“知瑜還沒看夠，繼續配合。”

地上的屍體一動不動，死寂沉沉，再也發不出一絲聲響。

門外的陸沉淵遲遲等不到我的回應，耐心一點點耗盡。

臉色徹底沉了下來，語氣冰冷刺骨。

他冷聲斥責：“林晚，你到底鬧夠沒有？”

“剛剛纔誇你懂事配合，轉眼就開始耍脾氣鬧彆扭？”

“知瑜好不容易開心一次，你就非要掃所有人的興是嗎？”

見蜂房內依舊死寂一片，沒有半點動靜。

陸沉淵眼底的怒意愈發濃烈，語氣冰冷強勢。

“行，你喜歡裝死是吧。”

他轉頭對着身旁的傭人沉聲吩咐。

“去，把備用蜂盒搬過來。”

“打開蜂箱入口，把那些毒蜂全部倒進去。”

“我倒要看看，她能裝到甚麼時候。”

他太瞭解我了。

他清清楚楚記得，我有極其嚴重的恐懼症。

只要在密閉空間，就會恐懼發抖，更何況身處滿是毒蜂的密閉空間。

我漂浮在半空的靈魂劇烈顫抖，瘋狂嘶吼、哭喊。

不要。

求求你，不要。

我真的死了，我沒有裝。

我沒有鬧脾氣，我的身體早就沒有任何知覺了！

可我的吶喊無聲無息，穿透不了厚重的門板，更入不了他們任何人的耳朵。

我只能眼睜睜看着傭人聽話地搬來滿滿一盒毒蜂。

看着陸沉淵親手打開蜂箱的隱祕入口。

看着密密麻麻的黑色毒蜂，順着縫隙緩緩湧入蜂房內部。

無數毒蜂再次落在我早已腫脹潰爛、毫無生機的遺體上。

順着皮膚紋路、五官縫隙四處攀爬、盤踞。

門外的林知瑜，看着蜂房微微晃動的輪廓，再次低低笑出聲。

蜂房內依舊死寂，我的屍體靜靜躺在冰冷的木板上。

任由毒蜂肆虐，再也沒有一絲動靜。

良久，陸沉淵徹底失去了所有耐心。

眼底的溫柔徹底消散，只剩下冰冷的厭煩與怒意。

他冷嗤一聲：“隨她去吧，我再也不管她了。”

“不識好歹、不懂珍惜的東西，不值得任何人遷就。”

說完，他抬手溫柔牽起身旁林知瑜的手，柔聲安撫：

“知瑜不氣，我們不管她，我們去喫飯。”

他轉身招呼親戚朋友，語氣淡然：

“都散了，去宴會廳用餐。”

臨走前，他特意駐足，冷冷叮囑身旁的傭人。

“誰都不準去碰蜂房。”

“讓她自己在裏面好好冷靜，甚麼時候想通了，再出來道歉。”

一羣人浩浩蕩蕩轉身離去。

路過蜂房時，親戚們還在低聲議論。

“真是太矯情了，多大點事，不過是配合演一場戲罷了。”

“知瑜那麼可憐，二十年不會笑，難得開心一次，她就不能委屈一下？”

“心眼也太小了，格局這麼窄，難怪沉淵越來越不喜歡她。”

“好好的紀念日，非要鬧得大家都不痛快，真是掃興。”

所有人都在怪我任性、怪我矯情、怪我不懂包容。

沒有一個人記得，這是我和陸沉淵的結婚紀念日。

我應該是主角，而不是一個配合表演的工具。

喧鬧的庭院很快歸於寂靜。

我的靈魂孤零零懸浮在半空，看着我冰冷潰爛的屍體，和漫天盤旋不散的奪命毒蜂。

就在所有人都徹底離開後，林知瑜悄然從迴廊陰影裏走了出來。

她沒有跟着衆人去宴會廳。

此刻的她，再也沒有了往日呆滯怯懦、自閉遲鈍的模樣。

那雙常年茫然無神的眼眸，清亮又冷靜。

褪去了所有僞裝的懵懂與單純，只剩下極致的冷靜與陰鷙。

她抬手，輕輕支開守在院子最後的一名傭人，聲音平淡無波：

“你也去喫飯，我在這裏等。”

傭人不敢多言，躬身應聲離去。

空曠的庭院，徹底只剩她一人。

林知瑜緩步走到蜂房門前，抬手熟練地解開門鎖，輕輕推開厚重的木門。

黑暗湧入微光，她垂眸靜靜看向地上腫脹潰爛、佈滿毒刺、毫無生機的我。

臉上沒有半分慌亂，沒有一絲愧疚，眼底平靜得近乎冷漠。

她輕輕開口，聲音輕柔，卻淬着刺骨的寒涼。

“林晚，你早就該消失了。”

“只有你不在了，沉淵的眼裏、心裏、往後的餘生，纔會完完全全屬於我一個人。”

說完，她轉身走出蜂房。

拿來提前備好的加厚防水帆布，俯身仔細將我的遺體層層裹緊。

嚴絲合縫，不留半點縫隙。

隨後，她蹲下身，耐心細緻地擦掉門板上、地面上殘留的每一滴血跡、每一點污漬。

處理完現場，她轉身走向陸沉淵的養殖間。

搬出一個廢棄已久的老舊木箱，木箱粗糙厚重，剛好能容納下我的遺體。

她用盡全身力氣，將裹好帆布的我，一點點塞進狹窄的木箱裏。

蓋緊蓋板，牢牢釘死。

做完這一切，她拿出手機，撥通了城郊廢品回收站的電話。

語氣平淡自然，沒有絲毫異常。

“我這裏有一批報廢的養蜂設備，麻煩你們派車過來拉走處理。”

掛斷電話，她靜靜站在原地等候，神色平靜無波。

彷彿剛纔處理的不是一條鮮活人命，只是一堆無用的廢舊垃圾。

半小時後，廢品貨車準時抵達別墅門口。

林知瑜親自帶着司機來到後院，指着沉重的木箱，淡然吩咐：

“全部沒用了，拉去最遠的荒山深埋處理掉。”

司機沒有多想，只當是普通廢料，費力搬上貨車車廂。

林知瑜不放心，親自跟着貨車一路前往城郊最偏僻、荒無人煙的深山老林。

夜色幽深，山林漆黑寂靜，四下無人。

她站在荒蕪的山林間，親自指揮司機挖坑、填土、壓實。

看着木箱被徹底埋入地底，徹底消失在土層之下，才終於轉身離開。

等所有痕跡徹底抹去，她才慢悠悠折返別墅。

推開客廳大門的那一刻，她瞬間切換回往日呆滯、溫順、怯懦的自閉症模樣.

輕輕走到陸沉淵身邊坐下，聲音軟軟糯糯，帶着幾分怯生生的委屈。

“沉淵，我在院子裏等了好久。”

“晚晚姐姐好像生氣了，偷偷一個人走掉了。”

正在和親友談笑的陸沉淵聞言，沒有半分懷疑。

眼底瞬間染上冷意，滿心都是對我的不滿與厭煩。

他沉聲冷哼：“隨她走，氣量狹小、任性妄爲，一點小事都包容不了。”

“不用找她，甚麼時候她想通了，主動回來給你道歉，甚麼時候再讓她進門。”

我的靈魂跟在她身後，回到燈火通明、歡聲笑語的客廳。

看着眼前刺眼的一幕，心底翻湧着無盡的酸澀與悲涼。

我想起這三年的婚姻，想起我日復一日的遷就與退讓。

爲了照顧林知瑜的情緒，我主動讓出陸沉淵的陪伴，壓縮所有二人相處的時間；

爲了不讓她敏感難過，我容忍她無數次的惡意刁難、刻意針對；

爲了維持家庭和睦，我受了再多委屈、再多欺負，也從未在陸沉淵面前抱怨過半句。

我以爲我的包容能換來一絲體諒，我的退讓能換來安穩度日。

可到最後我才明白，我的所有遷就，都只是縱容他們變本加厲傷害我的底氣。

我看着陸沉淵溫柔地給林知瑜夾菜。

把最好的菜品都推到她面前，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偏愛與縱容。

他當着所有親友的面，溫柔承諾，語氣篤定。

“等晚晚回來，我就和她攤牌。”

“以後我多陪着你，再也不委屈你了。”

席間有人無意間瞥見庭院裏殘留的淡淡血跡，隨口詢問。

林知瑜淡淡抬眼，語氣輕柔自然：

“是，下午表演，用的顏料，不小心灑在地上的。”

在場的長輩、親戚沒有半分懷疑，紛紛點頭附和，順勢數落我的不是。

“原來是顏料，我說怎麼看着紅紅的。”

“晚晚真是太不懂事了，鬧脾氣鬧到現在，一點分寸都沒有。”

“知瑜這麼乖這麼懂事，還處處讓着她，她反倒越來越驕縱。”

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把所有過錯推到我身上，無人質疑，無人深究。

陸沉淵看着庭院的方向，冷着臉下定決心，眼底沒有半分留戀。

“既然她這麼喜歡鬧脾氣離家出走，我就好好教訓她一次。”

當晚，他便開始清理家中所有屬於我的痕跡。

他親手修改了大門的入戶密碼，讓我從此無家可歸；

親手翻出我所有的婚紗、護膚品、私人物品，一件件打包扔進樓下的垃圾桶；

親手換掉婚房裏所有我喜歡的軟裝、擺件、窗簾，全部換成林知瑜喜歡的溫柔風格。

短短几個小時，這座我生活了三年、傾盡真心經營的家，徹底抹去了我存在過的所有痕跡。

林知瑜順理成章、堂而皇之地留宿主臥。

住進了我和陸沉淵的婚房，躺在了我的婚牀上。

家中長輩見狀，紛紛順勢撮合二人，不停在陸沉淵耳邊勸說。

“沉淵，你看知瑜多乖、多懂事，性格單純乖巧，比晚晚懂事太多了。”

“晚晚性子太倔，不懂包容，處處鬧脾氣。”

“根本不適合過日子，不如就和知瑜長久相伴。”

陸沉淵坦然接受所有人的勸說，低頭對着林知瑜溫柔道。

“等她主動低頭道歉回來，我就和她攤牌分居。”

“以後我帶着知瑜生活，再和她要個孩子，好好陪着她一輩子。”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清脆的門鈴聲驟然劃破清晨的寂靜。

屋內的陸沉淵聞聲睜眼，臉上瞬間揚起一抹篤定又冷傲的笑意。

他以爲，是我熬不住了，是我想通了，是我卑微妥協，主動低頭回家道歉了。

他一邊起身走向門口，一邊冷笑着自語，語氣滿是不屑與篤定。

“終於知道回來了，我倒要看看，她這次還有甚麼理由鬧脾氣。”

他抬手拉開大門。

門外站着的，不是狼狽歸家、低頭認錯的我。

而是姐姐。

姐姐手裏拎着滿滿一兜我最愛喫的點心，是她早早起牀親手做的。

她抬眼看見開門的陸沉淵，第一時間笑着開口：

“沉淵，晚晚呢？我給她帶了愛喫的點心，過來看看她。”

說着，她下意識側身往裏張望，想要尋找我的身影。

可下一秒，她的笑容驟然僵在臉上。

客廳玄關處，一道纖細的身影靜靜立在那裏。

林知瑜穿着一身寬大的、屬於陸沉淵的黑色家居服。

衣衫鬆鬆垮垮，領口微敞，頭髮柔軟散落，一副剛剛睡醒的模樣。

姐姐的臉色瞬間徹底變冷，眼底滿是震驚與怒意。

死死盯着陸沉淵，聲音緊繃顫抖，字字質問。

“陸沉淵，我妹妹呢？”

“這個女人是誰？怎麼會在你家？”

聽到我的名字，屋內的林知瑜瞬間蜷縮起身子。

雙手緊緊抱住自己，肩膀微微顫抖，眼底盛滿驚恐怯懦。

瞬間變回了那個受人欺負、脆弱無助的自閉症模樣，瑟瑟發抖地躲到牆角。

家中長輩聞聲立刻從房間出來，第一時間上前攔住姐姐，不分青紅皁白地維護林知瑜。

“你幹甚麼！”

“知瑜心智不全、身體不好。”

“你一大早就上門大吼大叫，欺負一個可憐的孩子幹甚麼！”

姐姐又氣又急，滿心慌亂，聲音發抖：

“我不欺負她！我只要我妹妹！晚晚到底在哪！”

陸沉淵臉色不耐至極，冷眼看着失態的姐姐，語氣冰冷又敷衍。

“晚晚昨晚鬧脾氣，耍小性子離家出走了。”

“都是她自己小心眼、不懂事。”

“連哄知瑜的一場小遊戲都不肯配合，鬧得全家不得安寧。”

姐姐根本不肯相信，瘋狂衝進屋內，一間間房間翻找。

主臥、次臥、書房、陽臺，翻遍了整套房子。

卻連我的一絲蹤影、一件物品都找不到。

屬於我的一切，早已被徹底清理乾淨。

長輩們圍在一旁，不停數落、控訴我的過錯。

“你妹妹就是太自私，平日裏處處針對知瑜，擠兌她、冷落她。”

“知瑜這麼可憐，她還處處斤斤計較，一點包容心都沒有。”

“這次也是她無理取鬧，沒人逼她，是她自己非要鬧脾氣離家出走。”

姐姐越聽越心寒，渾身冰涼。

指尖顫抖，一遍遍拿出手機撥打我的電話。

聽筒裏永遠是冰冷機械的無人接聽提示音。

一遍又一遍，徹底擊碎了她的僥倖。

巨大的不安席捲了她，她紅着眼眶，聲音哽咽又堅定：

“晚晚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失聯，我要報警！我妹妹肯定出事了！”

話音剛落，陸沉淵立刻上前一步。

伸手死死按住她的手機，厲聲阻攔。

“報甚麼警？不過是夫妻吵架、她賭氣離家，純屬家事。”

“小題大做、鬧到警局，只會讓人看我們陸家的笑話！”

爭執瞬間爆發，雙方拉扯不休，場面一片混亂。

混亂之中，不知是誰猛地用力一推。

姐姐重心不穩，狠狠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下一秒，溫熱的血色瞬間浸透了她的淺色裙襬，慢慢在地面暈開。

她捂着小腹，臉色瞬間慘白，渾身發抖。

痛苦地蜷縮在地上，氣息微弱。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可陸沉淵、在場所有親戚、縮在一旁的林知瑜，沒有一個人露出半分擔憂，沒有一個人伸手攙扶。

他們臉上只有厭煩冷漠。

“裝甚麼裝，爲了幫林晚討說法，連碰瓷裝病的手段都用上了？”

“肯定是林晚教唆她來鬧事的，姐妹倆一樣的小心眼、愛折騰。”

“別演了，趕緊起來，沒人喫你們這一套！”

沒有一個人撥打急救電話，沒有一個人關心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我的靈魂懸浮在客廳上空，無助地看着地上痛苦掙扎、氣息越來越微弱的姐姐，看着眼前這羣冷漠嗜血的人。

心底最後一絲溫度徹底熄滅，只剩下徹骨的絕望與冰冷。

就在姐姐意識漸漸渙散、即將徹底昏迷的前一秒。

急促的敲門聲再次響起，幾名警察推門而入。

“陸沉淵在嗎？我們接到報案。”

“城郊荒山發現一具無名女屍，牽扯一樁兇S案，需要你立刻配合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