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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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母送我進京認親那日，給我立了三條規矩。

不許掀桌，不許拆門，更不許把人打到哭爹喊娘。

因爲我這人從小就有兩個毛病。

護短，還記仇。

養兄被地痞堵在巷子裏，我當夜卸了對方一條腿。

縣丞強徵我家三畝薄田，我翻進衙門，把他的貪墨賬本釘在公堂上。

十里八鄉因此都叫我活閻王。

偏偏我誰的話都不聽，只聽養母的。

十六年前，我和侯府的嫡女被抱錯。

去認親那天，養母怕我在侯府喫虧，攥着我的手反覆叮囑： “棠棠，京城貴人多，能忍就忍。”

於是三年裏，沈明姝佔我的院子，我讓。

她拿我的嫁妝做人情，我也讓。

親生父母罵我粗鄙、上不得檯面，我照樣忍。

直到沈明姝受封太子妃那日，我在侯府柴房裏看見了養大我的三個人。

養父雙腿盡斷，養兄五指被碾得血肉模糊。

養母跪在地上，額頭還在流血。

只因沈明姝嫌他們上不得檯面，逼他們簽下斷親書。

養父母不肯，她便讓人往死裏打。

我盯着沈明姝看了半晌，隨後一腳踹在她臉上。

......

沈明姝整個人被我踹得倒飛出去。

後背重重撞上柴房門框。

“砰”的一聲。

她捂着臉跌坐在地，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

滿院死寂。

跟在她身後的丫鬟最先反應過來，尖叫得嗓子都劈了。

“大小姐！”

“不對！太子妃娘娘！”

“你竟敢毆打未來太子妃！”

我活動了一下三年沒怎麼動過的腳腕。

“還沒冊封呢。”

“急甚麼。”

沈明姝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沈棠，你瘋了？”

我沒有看她。

徑直走到養母身邊，將她從地上扶起來。

她額頭上的血已經幹了大半。

兩隻手卻還死死攥着我的袖口。

“棠棠，別鬧大......”

“娘不疼。”

“我們就是來看看你，馬上就走。”

我垂眼看着她磨破的膝蓋。

又看了一眼牀板上雙腿詭異彎折的養父。

最後，視線落在養兄林硯身上。

他從小最寶貝的一雙手，此刻有五根手指被硬生生碾爛。

血透過布條，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我忽然笑了。

“娘。”

“你進京時給我立的三條規矩，我都記着呢。”

養母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那你就聽娘一次......”

“可你只說不許掀桌，不許拆門，不許把人打得哭爹喊娘。”

我慢慢轉過身。

“沒說不能踹太子妃。”

沈明姝臉色驟然扭曲。

“來人！”

“給我拿下這個瘋子！”

十幾個侯府護衛瞬間衝進院子。

我隨手從牆角抽出一根劈柴用的木棍。

第一根砸在最前面那人的膝彎。

第二下掃中另一人的手腕。

慘叫聲接二連三響起。

三年了。

我日日學着低頭，學着行禮，學着那些京城貴女笑不露齒。

竟真讓他們忘了。

我從前是怎麼活的。

不到一盞茶。

柴房外躺了一地的人。

我將斷成兩截的木棍扔到沈明姝腳邊。

她臉色煞白，終於下意識往後縮了一步。

“沈棠，你敢動我？”

“明日冊封詔書就會昭告天下！”

“我馬上就是太子妃！”

我俯身揪住她的衣領，將她從地上拎起來。

“那正好。”

“趁今天還不是，賬先算了。”

我目光掃過養兄的手。

“他的手，誰碾的？”

沈明姝嘴脣抖了抖。

身旁一個膀大腰圓的嬤嬤卻冷笑出聲。

“是老奴又如何？”

“幾個鄉下泥腿子堵着侯府大門不肯走，還敢攀扯未來太子妃。”

“老奴不過替侯府教他們認規矩。”

“區區幾根手指，又死不了——”

話沒說完。

我一把拽過她的右手。

狠狠按在柴房門檻上。

嬤嬤臉色終於變了。

“你敢！”

我抬腳。

咔嚓。

第一根。

淒厲慘叫瞬間刺破院牆。

咔嚓。

第二根。

沈明姝嚇得連退幾步。

我面無表情地踩到第五根。

“放心。”

“區區幾根手指。”

“死不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道暴怒的喝聲。

“住手！”

我親生父親沈侯大步走進來。

看見滿地護衛和慘叫的嬤嬤，臉色鐵青。

母親緊跟在後面。

她第一眼卻不是看柴房裏渾身是傷的養父母。

而是撲到沈明姝身邊。

“明姝！”

“你的臉怎麼了？”

沈明姝眼圈一下紅了。

“娘，我沒事。”

“姐姐只是看見養父母受傷，一時衝動。”

“您千萬別怪她。”

沈夫人心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轉頭看我時，卻滿眼失望。

“棠棠，你怎麼又變回從前那副粗野模樣了？”

“明姝明日就要接冊封詔書。”

“你偏偏今日鬧成這樣。”

“是不是非要毀了她，你才甘心？”

我看着她。

忽然覺得好笑。

“她把養大我的人打成這樣。”

“你問我是不是要毀了她？”

沈侯冷冷打斷我。

“夠了！”

“本侯已經查過，是這幾個人先來侯府糾纏。”

“明姝如今身份貴重，不願再和鄉下舊親牽扯，有甚麼錯？”

他掃了一眼柴房。

像在看幾件礙眼的髒東西。

“給他們五百兩。”

“今日出了侯府，往後不許再踏進京城一步。”

養兄猛地抬起頭。

“我們不要你們的錢！”

沈侯臉色一沉。

“這裏輪得到你說話？”

我擋在養兄身前。

“當然輪得到。”

“他是我哥。”

沈侯盯着我，一字一頓。

“沈棠。”

“別忘了誰纔是你的家人。”

我沒有再說話。

只是彎腰背起養父。

讓養兄扶着養母。

走到院門口時，我停了一下。

回頭看向他們。

“放心。”

“我記得很清楚。”

“誰是我的家人。”

“誰是仇人。”

“我也記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