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換心手術第七天，我胸口的心臟跳得又穩又響。

主治醫生說我運氣好，供體血型、排異指數都嚴絲合縫，像爲我量身定做。

我也這麼以爲。

直到出院那天，護士長紅着眼塞給我一份《器官定向捐獻協議》。

捐獻人一欄，寫着我繼姐的名字：蕭瑾。

所有人都知道，父母車禍去世後，我像瘋了一樣拴着這個沒有血緣的姐姐。

我燒掉她的海外名校錄取通知書，逼走她暗戀的竹馬，用一次次割腕把她釘死在和我的婚姻裏。

心衰晚期等不到供體時，我還笑着譏諷：

“蕭瑾，我死了你就自由了，開心嗎？”

她沒回答，只在第二天清晨，腳步平穩地消失了。

我以爲她恨極了我，和竹馬雙宿雙F了，可手裏的遺書卻寫着：

“阿辭，往後......好好活，別再拿命嚇唬人。”

我攥着遺書枯坐一夜，天亮時，心臟停跳。

再睜眼，我正舉着打火機，她的錄取通知書在我手裏燒掉了一角。

我瞬間掐滅火苗，把紙頁撫平，雙手遞還給她。

上輩子你把心跳給了我，這輩子，我把人生還給你。

......

我把邊緣微燙的錄取通知書遞還給蕭瑾。

她高挑的身軀僵在原地，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

半分鐘前，我還捏着打火機，像個失去理智的瘋子，用死威脅她不準出國。

可現在，我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收好，別再弄丟了。”

我輕聲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顯得有些沙啞。

蕭瑾的眉頭瞬間擰緊，目光狐疑地在我和通知書之間打量。

“楚辭，你又在玩甚麼把戲。”

她沒有伸手接，語氣裏透着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疲憊和防備。

“剛纔還哭着喊着要燒了它，現在又裝懂事還給我。”

“你是不是覺得這樣欲擒故縱很有意思。”

我看着這張熟悉又清冷的臉，胸腔裏那顆完好的心臟隱隱作痛。

上一世，我就是這樣偏執地把她拴在身邊，用各種極端的手段逼她低頭。

最後落得個雙雙慘死的下場。

我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把通知書硬塞進她纖細的掌心。

“我是認真的，你去留學吧。”

蕭瑾垂下眼眸，視線落在那被燒焦的一角上，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她突然嘆了口氣，抬起手，將我散落在額前的碎髮撥開。

動作很輕，帶着她特有的溫存。

“好了阿辭，別鬧了。”

“我答應過爸媽要照顧你，我就不會食言。”

“我不出國了，這份通知書本來也是要扔的。”

換作以前，聽到這句話我一定會高興得把她抱進懷裏。

我會以爲她終究是捨不得我的。

但現在，我只覺得這種溫柔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勒得人喘不過氣。

“沒有必要爲了我放棄前途。”

我微微偏過頭，躲開她溫熱的指尖。

蕭瑾的手僵在半空，她慢慢收回手，眼神沉了下來。

她定定地看着我，似乎在分辨我是不是真的生氣了。

“我說了不去就不去。”

她的語氣加重了幾分，帶着不容反駁的意味。

“下個月我們訂婚的事，我會跟我媽交代清楚。”

“你以後乖一點，別再拿命嚇唬人。”

我低着頭，看着自己略顯蒼白的腳尖，沒有接話。

我知道她口中的訂婚，不過是穩住我的緩兵之計。

她習慣了我的偏執，所以用一點糖衣炮彈來換取短暫的安寧。

下一秒，她口袋裏的手機就震動了起來。

那首專屬的輕音樂鈴聲，是蘇澈。

蕭瑾的神色幾乎是瞬間就變了。

她轉過身，迫不及待地接起電話，聲音也不自覺地放柔。

“阿澈，怎麼了。”

電話那頭傳來蘇澈帶着細微哭腔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瑾姐，我家突然停電了，外面還在打雷，我好害怕。”

“你能不能過來陪陪我，我不敢一個人待着。”

蕭瑾的身體瞬間緊繃，眉宇間全是掩飾不住的擔憂。

“別亂跑，就待在臥室裏，別掛電話。”

她一邊輕聲細語地安撫，一邊大步朝玄關走去。

走到一半，她像是突然想起了我的存在，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公司那邊有點緊急數據要處理，我必須得去一趟。”

“你早點休息，不用等我。”

這種低劣到不需思考的謊言，她甚至都不願意多花心思去編造。

她篤定我會像以前一樣大發雷霆，甚至已經做好了被我阻攔的準備。

但我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沒有發瘋，也沒有衝過去攔住門。

“去吧，路上慢點。”

我看着她的眼睛，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蕭瑾握着門把手的手頓住了。

她回頭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裏帶着幾分錯愕。

她似乎不習慣我這麼輕易就放她走。

但她終究沒有多留，伴隨着沉悶的關門聲，客廳徹底陷入了死寂。

我慢慢蹲下身，把地上掉落的打火機撿起來。

金屬外殼冰涼，就像我逐漸冷透的心。

就在這時，二樓的樓梯口傳來一聲極其短促的冷笑。

“裝甚麼大度，心裏指不定怎麼恨呢。”

蕭瑾的母親陳嵐披着真絲披肩，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自從我父母車禍去世後，我就被接到了蕭家。

陳嵐一直覺得是我媽剋死了她前夫，對我自然是厭惡至極。

“阿姨。”

我站起身，語氣平靜地叫了一句。

陳嵐走下樓，目光嫌惡地掃過我手裏的打火機。

“你真以爲小瑾留下來是爲了你。”

“她不過是可憐你是個沒人要的孤兒，怕你真的死在家裏髒了蕭家的地。”

“你看看阿澈，人家家世好，學歷高，性格又溫順。”

“你拿甚麼跟人家比。”

她的話像密集的針尖一樣扎過來，精準地刺在我的軟肋上。

上一世，我會紅着眼跟她爭辯，告訴她蕭瑾是愛我的。

但此刻，我只是把打火機隨手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

“阿姨說得對。”

我轉過身，看着她因爲驚訝而微微張開的嘴。

“我確實比不上蘇先生。”

陳嵐顯然沒料到我會順着她的話說，眉頭皺得更深了。

“你又在耍甚麼心眼。”

“別以爲你裝出這副可憐樣，我就能同意你們的婚事。”

“小瑾的丈夫，只能是阿澈那種乾乾淨淨的男孩子。”

我抬起頭，直視着她充滿敵意的眼睛，心裏沒有任何波瀾。

“您放心，我不會賴在蕭家。”

“我明天就開始找房子搬出去，絕不給你們添堵。”

陳嵐愣住了，眼神裏滿是懷疑和審視。

“你最好說到做到，別到時候又紅着眼抱小瑾的大腿。”

她丟下這句話，踩着拖鞋回了房間，門摔得很響。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蕭瑾，既然這輩子你選擇了他。

那我就安安靜靜地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