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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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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沈硯讓他哥沈白扮成他陪了我十一次,我一次也沒拆穿。

我雖然臉盲,卻聞得出沈白身上的煙味,也聽得出沈白的口音。

可沈白餵我喫蛋糕,我張嘴。

沈白看電影時把手搭在我腿上,我也沒有躲。

其實我知道,沈硯利用我臉盲,讓沈白假扮他和我談戀愛。

一個月前,我路過他臥室時,就聽見沈硯和沈白打電話:

“醫生說念念只剩三個月了,我答應讓她死之前談一場完整的戀愛。”

“姜妤臉盲,我的衣服給你,她認不出來。”

“她爸媽也答應幫忙瞞着,不會出差錯的。”

他們都覺得林念快死了,所以我理應把男朋友讓給她。

我能忍,也不過是臉盲治療只剩最後一個療程。

而最好的醫療團隊,卻在沈家手裏。

直到那天深夜,我被人一路尾隨,撥通了沈硯的電話。

“沈硯,有人跟着我,你能不能來接我......”

“別害怕,定位給我我馬上到。”

二十分鐘後,熟悉的車停在便利店門口。

可來的依舊是沈白。

但這一次,我僅憑那張臉,就認出了他。

我的臉盲徹徹底底好了。

我依舊甚麼都沒說,乖乖跟他上了車。

可當晚,我就辦了去南城的調任手續。

七天後,我就會離開。

1

沈白當天晚上說有應酬走了,而沈硯第二天早上回來。

他們就這麼來了個狸貓換太子,當我不知道。

我坐在餐桌前喫早餐時,沈硯才進門。

以前我只能憑聲音和他身上的氣息辨認他。

可這一次,我清清楚楚看見了他的臉。

眉骨,鼻樑,還有右眼尾的痣,說實話長得真的很帥。

可我看了很多年照片,摸過無數次的臉。

直到今天,才真正看清。

可我盯了幾秒,還是遲疑着喊:

“沈白?”

沈硯腳步一下停了。

“姜妤,我是沈硯。”

我像以前每一次認錯人那樣,慌忙低下頭。

“對不起,又認錯了,我真沒用......”

沈硯沒說話,可眉心輕輕皺了一下。

以前我認錯他,他會難受很久。

有一次在商場,我跟着沈白走出幾十米才發現不對。

回來以後,他臉都氣紅了。

“小笨蛋,全世界的人你都可以認錯,男朋友你可得慢慢認。”

後來他買了固定的香水,戴固定的腕錶,外套都固定到只有黑白兩個顏色。

“我每天都不變,那麼總有一天,你隔着人羣也能找到我。”

現在我終於能了,可這不是他想要的。

沈硯在我旁邊坐下,摸了摸我的頭。

“以後別那麼晚一個人回家,你又臉盲,太危險了。”

“好。”

“昨晚嚇壞了?”

鼻子忽然有點酸。

昨晚躲在巷子裏的時候,我是真的害怕。

那個男人在巷子口晃了三次,而我想到的第一人還是沈硯。

他說“我馬上到”的時候,我甚至覺得,前面那些事都可以算了。

只要這一次,來的人是他......

可來的依舊不是他,而是沈白。

“還好,你不是來了嗎?”

沒多久,他手機響了。

沈硯看了眼屏幕,走到陽臺才接。

玻璃門隔着,我只看見他說了幾句話,眉頭慢慢皺起來。

再回來時,他已經拿起了車鑰匙。

“公司臨時有點事,我出去一趟。”

我沒問,沈硯卻反而停在那裏了。

“你這回怎麼不問我甚麼時候回來了?”

“以前不懂事,現在知道你忙,我沒關係的。”

他看了我兩秒,最後只說:“那我晚上給你帶桂花酒釀。”

可我不愛喫桂花酒釀,它是甜的。

沈硯之前爲了記住我的口味,還專門在手機備忘錄裏寫過:

【姜妤:不要香菜,不喫動物內臟,不喜歡喫甜。】

可他是甚麼時候開始記錯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林念喜歡桂花酒釀。

好像在他們所有人眼裏,反正我連臉都分不清。

所以喜好記錯一點,也沒甚麼。

當天下午,林念突然給我發來九張照片。

【姐姐,今天拍得好看嗎?】

花海,情侶裝,還有一個男人低頭替她整理裙襬的側影。

我把照片放大,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沈硯。

他低着頭,手指替林念整理着頭紗。

神情專注得像很多年前,他蹲在地上替我係鞋帶的時候。

原來這就是他口中的“公司有事”。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後只回了個好看的表情包。

所有人都和我說林念有個男朋友,又欺負我臉盲以爲我不知道是沈硯。

她大概也以爲,就算把沈硯的臉送到我面前,我也認不出來。

可那晚沈硯和沈白打電話時說的話,我聽得一清二楚。

南城的調任申請已經通過了。

距離我離開,還有六天。

2

第二天下午,林念居然搬了進來。

這棟別墅是沈硯買的,一共三層。

當初沈硯把我爸媽從鄉下接來後,一樓就給他們住。

我和沈硯雖然都住在二樓,卻一直分房睡。

他經常工作到凌晨,怕回來吵醒我。

所以二樓是我的臥室、沈硯的臥室,還有他的書房。

三樓有兩間客臥,很久沒人收拾了。

我看見客廳裏堆着林唸的行李時,直接開口就是:

“她怎麼來這邊了?”

媽媽聞言看了我一眼。

“念念最近身體不好,一個人住不安全。”

“反正大家都認識這麼多年了,住一起也熱鬧。”

其實我知道她爲甚麼偏偏要住這裏。

一場“完整的戀愛”,當然還要一起生活。

晚上,沈家人也過來了。

沈阿姨說林念今天精神不錯,正好大家都在,就叫了攝影師來拍合照。

“以後拿出來看看,也算個念想。”

所有人很快站好。

我剛準備往沈硯身邊走,沈白卻先一步站到了我右邊。

他穿着沈硯常穿的黑襯衫,腕間也是沈硯那塊表。

與此同時,真正的沈硯已經走到林念旁邊,伸手扶住了她。

媽媽還笑着拉了我一把。

“小妤,愣着幹甚麼?往沈硯旁邊靠靠。”

她明明知道站在我身邊的人不是沈硯。

可她還是那麼自然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於是我主動挽住了沈白的手臂。

“這樣可以嗎?”

媽媽明顯鬆了口氣。

“可以,這樣多好看。”

攝影師讓大家再靠近一點。

我抬眼看向林念,她臉色有些蒼白。

沈硯的手扶着她的腰,她往他身邊靠,他也沒有躲。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和沈硯拍照後,我對着照片看了半天。

最後指着沈白問:“這個是你嗎?”

沈硯氣得掐我的臉。

後來每次拍照,他都固定站在我右邊。

“記好了,以後只要拍照我永遠站你右邊,不準認錯我!”

可我終於能認出他的這一天,他去了別人身邊。

“看鏡頭!”

我聽話地笑了。

家裏有洗照片的機器,照片也很快就打印好了。

媽媽翻了幾張,指着其中一張說:

“這張最好。”

照片裏,我靠着沈白,而真正的沈硯站在林念身邊。

兩家人圍在四周,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哪裏好?”

媽媽笑起來。

“你和沈硯站一起多般配。”

我也笑了。

“是挺般配的。”

既然每一個人都在認真幫他騙我,我自然不能掃興。

照片拍完,我上樓換衣服。

二樓卻已經有阿姨在收拾東西。

我衣帽間裏的衣服被一件件裝進箱子。

連牀頭我常看的那幾本書都被拿了出來。

“這是幹甚麼?”

媽媽跟上來。

“你這幾天先住三樓,念念身體不好,爬樓太累了。”

“一樓早上太吵了,二樓你的房間有獨立衛生間,晚上也方便。”

她說得理所當然。

“沈硯也住這一層,她住這裏合適嗎?”

媽媽表情僵了一瞬,爸爸正好上樓。

“小妤就住一兩個月,你計較這個幹甚麼?人家姑娘都沒多少時間了。”

“沈家給你治病,又把我們從鄉下接過來,你得乖一些。”

“人要知道惜福。”

我低下頭。

“知道了,我搬。”

傭人開始拆臥室牆上的照片。

那是我治療初期,沈硯專門給我做的認人照片牆。

正臉,側臉,笑着的,皺眉的......

每一張下面,都寫着同一個名字:【沈硯。】

我把東西搬上去後,沈硯來了,可他居然皺起眉。

“你沒鬧?最近怎麼這麼懂事?”

“林念身體不好,應該的。”

他沉默片刻,走過來抱住我。

“她身體不好,讓着點她。”

“等過些日子我有空了,我帶你去看極光。”

看極光,是我和他剛在一起時就說好的事。

這麼多年,我一直記着。

他手機放在桌子上,屏幕亮了。

我和他擁抱着,目光卻瞥見手機上的日曆提醒彈了出來。

【週五:和念念去辦冰島簽證材料。】

我看了兩秒,忽然就不難受了。

連他用來哄我的以後,都已經先給了林念。

“想去嗎?怎麼不說話?”

“想。”

反正這個約定,已經不需要兌現了。

3

半夜兩點多,我偷偷下樓,看見沈硯在我的臥室。

他側躺在牀上,林念背對着門,整個人縮在他懷裏。

我站了一會兒,悄悄退回樓梯。

人這個生物,果然需要一遍又一遍的死心。

第二天,康復醫生照常過來。

這幾天醫生每次上門,他倆都會守在旁邊讓我辨認他們。

醫生做完基礎訓練,又讓他們並排站好。

“今天還是做真人面孔辨認。”

媽媽坐在旁邊,手指無意識地攥着衣角。

我一眼就看見了沈硯,他就站在沈白旁邊。

以前模糊成一團的眉眼,如今清清楚楚。

“哪一個是沈硯?”

我故意看了很久,然後抬起手指向沈白。

“這個?”

醫生低頭記錄。

“面孔辨認還是不穩定,再繼續鞏固。”

我媽肩膀明顯鬆了下來。

沈硯笑了,走過來捏了捏我的臉。

“怎麼又認錯了?”

以前我認錯他,他明明會生氣,然後把我的手按在他臉上讓我記。

現在我認錯了,他反而很高興。

醫生走後,媽媽還裝作隨口問我:

“照片也還是看不出來?”

“嗯。”

“慢慢來,這種病急不得。”

我想起剛確診那年。

媽媽急得整夜睡不着,到處託人問醫生。

“只要能讓小妤認出人,花多少錢都治。”

可現在我快好了,她卻希望我好的慢一點。

下午,媽媽來三樓找我。

“你那條白裙子呢?就是沈硯去年送你的那條。”

“念念晚上要跟男朋友出去,她最近瘦了好多,自己的裙子都撐不起來。”

“要我的?可今晚是我和沈硯的三週年紀念日啊。”

媽媽像沒覺得哪裏不對。

“念念沒多少時間了,讓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出去約個會。”

“你反正衣服多,換一件穿也沒事。”

我把裙子取出來遞給她。

“就知道你懂事。”

當天晚上,沈硯難得親自陪我去看電影。

電影放到一半,沈硯的手機亮了。

“公司電話,我出去接一下。”

十幾分鍾後,旁邊的位置重新坐下一個男人。

同樣的黑色外套,同樣的香水,腕間甚至戴着沈硯那塊表。

他很自然地握住我的手。

我轉過頭,是沈白。

原來一場約會,也可以演到一半再換人。

只要我看不出來,就甚麼都沒有發生。

電影結束時,林念又給我發來一段視頻。

【今天,我又完成了一個願望哦。】

下面是一段視頻。

她穿着我的白裙子,站在鋪滿鮮花的露臺上。

一個男人拿着戒指,單膝跪在她面前。

我把視頻點開,看見沈硯抬頭望着她。

看見他笑,然後親手把戒指戴進她無名指。

最後林念哭着撲進他懷裏。

我低頭看了看身邊的沈白,忽然覺得沈硯安排得真好。

一個沈硯陪我看電影,另一個沈硯替林念求婚。

誰都沒有被落下。

回到家,我只是繼續收拾行李。

他們還以爲只要我認不出那張臉,這場戲就能一直演下去。

可他們不知道。

我早就看清沈硯了,也看清他們了。

4

接下來的三天,我每天都把治療時用過的認人卡翻出來。

遮住名字,只看臉。

沈白,沈叔叔,沈阿姨,醫生,護士,

最後一張是沈硯。

連續三天,都全對。

後來,我趴在陽臺上看外面散步的人,能辨認出他們是誰了。

我是真的好了。

早上七點,爸媽就換好了衣服,媽媽甚至難得化了妝。

我從三樓下來時,她正低頭整理耳環。

“你好好在家待着,我們陪念念出去辦點事。”

爸爸催她。

“快點,人家都等着呢。”

媽媽臨出門前還不忘回頭叮囑我:

“今天醫生來了,你一定要好好做康復,別又偷懶。”

“好。”

門關上以後,家裏徹底安靜下來。

我開始把最後一點東西塞進了行李箱。

其實沒甚麼可帶的。

沈硯這些年送我的包、首飾、衣服,我一件都沒拿。

收拾到最下面時,我翻出了一對紅色枕套。

是媽媽很多年前親手繡的。

那時候家裏還很窮,她一邊繡一邊跟我說:

“等你以後嫁人,你把這個帶走,看着就能想起媽媽。”

我笑她。

“我連男朋友都沒有,你急甚麼?”

爸爸在旁邊接話:

“閨女總歸是要嫁人的,爸爸媽媽是希望你未來幸福。”

後來我和沈硯在一起後,他們比我還高興。

我爸偶爾喝完酒後,還和沈硯說:

“我閨女認人困難,你以後可不能欺負她。”

我盯着那對枕套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放回了櫃子。

用不上了。

去車站前,媽媽給我打來視頻。

“念念今天終於領證了。”

林念舉着一本打開的結婚證,笑得眼睛都彎了。

媽媽把鏡頭湊過去時,林唸的手指一直壓在男方姓名那一欄。

可名字擋住了,照片裏的臉卻沒有。

證件照裏男人的臉,我看得清清楚楚。

沈硯。

“你看,念念跟她男朋友是不是挺般配?”

“哎,你要是認得清臉該有多好......”

我想起很多年前,媽媽和我說男人最重要的就是不花心。

“到時候我和你爸陪你去領證,一定親眼看着你嫁個好人,只對你一個人好的那種。”

他們大概沒有忘。

只是覺得林念只剩三個月。

反正我和沈硯還沒有領證。

等她走了,這本結婚證也就沒用了。

而我還有很長的人生,沈硯那時候再對我一心一意也來得及。

我的婚禮可以等等,我的男朋友可以借出去。

現在看來,連妻子這個位置,也可以借她三個月。

“你們好好玩,記得替我祝念念新婚快樂。”

我掛斷了電話。

出租車到了,我上了車。

沈硯以爲,等他陪林唸完成最後一個遺願。

也依舊有很多時間回來哄我。

爸媽也以爲,我還會乖乖留在家裏等他們回家。

可他們陪林念領證的時候,我已經坐上了去南城的車。

列車緩緩開動。

而這一次,真的沈硯沒來,假的沈硯也沒來。

可我,也不需要任何一個沈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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