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在菜市場賣滷味，天生胃口大，喫甚麼都香，一頓能造三個大豬蹄子。

對門搬來了一個得重度厭食症的男孩。

長得比明星還俊，但瘦得脫了相，常年靠打營養針續命。

他媽媽嫌我們市井氣重，天天在樓道里噴除味劑：

“別拿你們那些劣質飯菜味燻我兒子，他聞到了會吐的！”

我正坐在門口啃醬骨頭，實在看不過去。

趁他媽出門，我端着一碗剛出鍋、紅油蒜泥放得足足的涼拌豬耳朵，一腳卡住他正要關上的門。

“老弟，天天打那勞什子吊瓶能有啥味兒？來，看看姐剛拌的。”

我大喇喇地把碗湊到他跟前。

突然回家的親媽在樓梯口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然而，那個聞到米其林清粥都會生理性反胃的少爺，這次卻沒有吐。

他低着頭，看着那碗紅油亮亮的滷肉。

原本死死捂着嘴的手慢慢垂了下來，蒼白的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

......

“你幹甚麼！把這髒東西拿開！”

伴隨着一聲尖銳得幾乎變調的呵斥，一隻保養得宜、戴着卡地亞鑽戒的手猛地揮了過來。

“啪”的一聲脆響。

我手裏那碗紅油亮亮、蒜泥放得足足的涼拌豬耳朵，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重重地砸在光潔的走廊地磚上。

白瓷碗碎成了幾瓣。

紅亮的辣油混合着香油，在地磚上蜿蜒流淌。

幾片切得薄如蟬翼的脆骨，沾滿灰塵，滑到了我發白的帆布鞋邊。

溫茹蘭一把將沈清辭拽回門內。

她甚至顧不上自己腳上的高定皮鞋踩進了紅油裏，像護着一件易碎的無菌玻璃製品一樣，死死擋在他面前。

她那張畫着精緻淡妝的臉，此刻覆滿寒霜。

她從隨身的愛馬仕包裏抽出一張帶有雪松香味的消毒溼巾，拼命擦拭着沈清辭剛纔垂下的手。

“辭兒，快回房間，把空氣淨化器開到最大檔。”

她刻意壓低聲音，語氣裏全是讓人窒息的緊繃感。

“這種下等香精和劣質豬肉混雜的味道，會破壞你的胃黏膜的。”

沈清辭被她拽着往後退。

他單薄得像一張紙，寬大的真絲睡衣掛在骨架上晃盪。

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卻越過溫茹蘭的肩膀，死死盯着地上那攤紅油。

他的喉結，極其緩慢地滑動了一下。

門在他面前“砰”地一聲關上了。

溫茹蘭沒有進去，她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走廊裏的感應燈打在她冷硬的顴骨上，沒有一絲溫度。

“姜小姐，我記得我提醒過你很多次。”

她用那種極其講究的平緩語調開口。

“我們家清辭患有重度神經性厭食症，他的消化系統極其脆弱。”

“他每天只能攝入經過精細提純的營養液，和特供的無土栽培蔬菜。”

她目光下移，落在地上的豬耳朵上。

眼神像在看一堆致命的放射性垃圾。

“而你，卻端着這種重油、重鹽、滿是寄生蟲風險的地攤貨來刺激他？”

我蹲下身，默默撿起地上的碎瓷片。

指尖沾到了涼透的紅油，有些膩。

“這豬耳朵是我凌晨三點去屠宰場挑的，洗了五遍，滷了兩個小時。”

我仰起頭，看着她那雙充滿厭惡的眼睛。

“它不髒，它只是有煙火氣。”

“煙火氣？”

電梯門叮的一聲開了。

一個穿着高定西裝、面容冷峻的男人走了出來。

是沈清辭的父親，沈宗衍。

他看都沒看地上的狼藉，徑直走到溫茹蘭身邊，自然地遞過一方乾淨的絲帕讓她擦手。

“在我們的階層，所謂的煙火氣，就是廉價和不自律的代名詞。”

沈宗衍聲音低沉，帶着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他從內側口袋裏掏出一本支票簿。

拔出鋼筆，刷刷寫下一串數字，然後撕下來。

他沒有遞給我，而是兩根手指夾着，輕飄飄地鬆開。

支票打着旋兒，落在那攤豬耳朵旁邊。

沾上了油漬。

“這裏是十萬。”

沈宗衍冷漠地看着我。

“就當是買下你這碗......東西的錢，以及未來一個月，請你不要在家裏做飯的補償。”

我盯着那張被油浸透的支票。

胃裏那一頓能造三個大豬蹄子的好胃口，瞬間變成了一團冷硬的石頭。

我站起身，把手裏的碎瓷片扔進垃圾桶。

“沈先生，這小區沒有規定不準業主在家裏喫飯吧？”

我沒去撿那張支票。

“你們要是覺得空氣髒，可以搬去外太空，那裏絕對無菌。”

沈宗衍眯起眼睛。

那是一種上位者看到螻蟻試圖反抗時的不悅。

他沒發火，甚至連音量都沒提高。

“姜小姐，意氣用事改變不了你社會底層的事實。”

他淡淡地說。

“我只是在用最有效率的方式解決問題。如果不願意拿錢，我不介意用其他方式教你甚麼是圈層規矩。”

他攬過溫茹蘭的肩膀，推門進屋。

“砰。”

沉重的防盜門再次關上。

我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裏，空氣中還殘留着溫茹蘭噴的昂貴消毒水味。

那味道刺鼻，冰冷，像醫院停屍房裏的福爾馬林。

我低頭看着鞋面上的紅油。

小時候，奶奶推着三輪車在街邊賣滷味。

城管來趕，有錢人捂着鼻子繞道走。

奶奶總是笑着把一塊滷得最軟爛的肉塞進我嘴裏。

“筱筱，不管別人怎麼看，咱們靠手藝喫飯，乾乾淨淨，頂天立地。”

我深吸了一口氣。

從兜裏掏出鑰匙，擰開自己的家門。

門縫合上的那一刻，我似乎聽到對門傳來一陣極其壓抑的乾嘔聲。

“媽，我說了......我不喝那個營養液。”

沈清辭沙啞得像碎玻璃摩擦的聲音，隱隱約約飄了過來。

但我只當沒聽見，把門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