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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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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砍了三十年豬草。

沒有聽丈夫兒子問過一句累不累。

直到前幾天我不小心砍傷了手,這活兒才落到丈夫頭上。

結果他才幹了三天,兒子轉頭就送了一臺碎草機到家裏。

丈夫樂呵呵地試機器,轉頭衝我炫耀:

“你看兒子多孝順,心疼他爹幹活辛苦,立馬買了碎草機。”

我看着受傷的左手,心裏發寒。

丈夫問我:

“你怎麼臉色這麼差?”

我直接掀翻了桌上的飯菜,

着看着父慈子孝的兩人冷笑道:

“沒怎麼,就是突然發現家裏養了兩隻白眼狼。”

1.

“你今天說話怎麼這麼難聽?”

“好好的飯菜全掀了,你這日子還想不想過了!”

丈夫吳勇猛地站起身,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兒子吳志高也皺着眉頭,一臉不耐煩地看着我。

“媽,我爸說得對,你今天說話怎麼這麼難聽?”

“我好心好意給我爸買個碎草機,你不誇一句就算了,還罵我們是白眼狼?”

我冷冷地看着眼前這對父子,受傷的左手還在隱隱作痛。

“我說話難聽?”

“吳志高,我砍了三十年的豬草,每天起早貪黑。”

“你哪怕有一次,問過我一句累不累嗎?”

兒子吳志高愣了一下,他的眼神有些閃躲。

我轉頭看向丈夫吳勇。

“還有你爸,他不過就是替我砍了三天的豬草。”

“就抱怨了兩句手痠。”

“你就眼巴巴地花大幾千塊錢,送了一臺碎草機回來。”

“你們父慈子孝,合着就我活該當三十年的老黃牛?”

“我難道不該生氣嗎?”

吳志高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試圖用大聲來掩蓋心虛。

“媽,你這純粹就是小題大做!”

“你自己從來沒有跟我說過幹活辛苦,這難道還能怪我不孝順嗎?”

我聽着這番強盜邏輯,氣極反笑。

“我沒說過?”

“吳志高,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說話!”

“上個月我跟你抱怨肩膀疼,說砍豬草太費勁。”

“你是怎麼回答我的?”

吳志高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你當時很不耐煩地跟我說,我在家做點家務活,怎麼比得上你在外面上班辛苦。”

“怎麼到了你爸這兒,砍三天豬草就成了幹活辛苦了?”

“你這麼心疼你爸,卻對我的辛苦視而不見。”

“我養了你這麼大,我不該生氣嗎?”

吳志高被我徹底戳穿了謊言,他的臉漲得通紅,惱羞成怒大喊:

“我爸那能一樣嗎!”

“他是一家之主,在這個家裏辛苦了這麼多年!”

“他現在年紀大了,還要去砍豬草。”

“我買個機器減輕他的負擔,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我看着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只覺得心口喘不過氣來。

吳勇在一旁冷哼一聲:

“你聽聽,兒子多懂事。”

“就你一天到晚事多,見不得我們爺倆好。”

我盯着吳勇那張得意忘形的臉咬着牙說:

“你是一家之主?”

“你每天除了喫飯睡覺,下地幹過幾天活?”

“你哪裏來的臉說自己辛苦?”

吳勇被我當面揭短,頓時勃然大怒,他揚起手就想打我:

“你個臭娘們,反了你了!”

吳志高趕緊拉住他:

“爸,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她就是更年期到了,不可理喻。”

我看着他們父子倆一唱一和,把我定罪。

這就是我掏心掏肺伺候了半輩子的家人。

“我不可理喻?”

“吳志高,你到底有沒有良心!”

吳志高冷笑一聲:

“我怎麼沒良心了?”

“我每個月給你們打生活費,過年過節還買東西回來。”

“全村誰不誇我孝順?”

“就你不知足,整天擺着一張臭臉給誰看!”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眼眶裏的酸澀:

“你的生活費?”

“你每個月就打五百塊錢,夠幹甚麼的?”

“家裏買化肥的錢,買豬飼料的錢,哪一樣不是我的錢在墊着?”

“你爸每天抽的煙,喝的酒,都是我的血汗錢買的!”

2.

吳志高不耐煩地打斷我:

“行了行了,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你有完沒完?”

“現在說的是碎草機的事。”

“你要是實在眼紅,大不了以後你砍豬草的時候,我也讓你用用就是了。”

他施捨般的語氣,徹底點燃了我心中的怒火。

“我稀罕你的碎草機?”

“我告訴你,從今天起,這豬我不養了!”

“豬草我也不砍了!”

吳志高嘆了口氣。

他擺出一副看透我的樣子:

“媽,你鬧夠了沒有?”

“我鬧?”

我直視着吳志高的眼睛:

“到底是誰在鬧?”

吳志高雙手抱在胸前看着我:

“媽,你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在想甚麼。”

“你不就是不想幹活了嗎?”

“要不是你這個時候突然把手弄傷,我爸用得着這麼大年紀還去受這份罪嗎?”

他頓了頓,眼神裏滿是懷疑: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故意把自己砍傷,就是爲了偷懶,想把活兒都推給我爸!”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親生兒子。

左手纏着的紗布還在滲着血水,裏面縫了整整五針,

他居然說我是爲了偷懶故意砍傷的?

“吳志高,你聽聽你說的是人話嗎!”

“誰會拿刀往自己的骨頭上砍!”

砍豬草到底有多累,他們這些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根本不知道,

每天天不亮就要揹着竹簍上山。

等回到家,還要拿着鍘刀,一刀一刀地把草剁得細碎。

幾百斤的豬草剁下來,整個右臂都會麻木得抬不起來。

到了晚上,連端起飯碗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我幹了三十年。

現在,我的親生兒子指着我的鼻子,說我爲了偷懶故意自殘。

我氣得渾身發抖,顫抖着手指着他的鼻子質問:

“你以爲我的手是怎麼受傷的?”

“難道不是因爲你的好兒子嗎!”

吳志高臉色一變。

吳志高他們一家三口平時住在城裏。

這幾天正好趕上長假,他帶着媳婦孫青和兒子吳家昊回農村老家小住。

我手受傷的那天,正是因爲這個寶貝孫子。

“那天我在院子裏剁豬草。”

“你兒子非要湊過來,推我的手臂!”

“我的手這才滑進了刀口裏!”

我紅着眼睛,大聲說出真相。

吳志高聽完,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根本不相信我的話。

“媽,你爲了推脫責任,連自己孫子都要污衊嗎?”

“當時院子裏就你們兩個人,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家昊才七歲,他懂甚麼?”

“他怎麼可能去推你!”

我看着他這副護犢子的嘴臉,心徹底涼透了:

“你不信?”

“好,你把吳家昊叫過來,我們當面對質!”

吳志高冷哼一聲:

“叫就叫,我兒子絕對幹不出這種事!”

他轉身衝着裏屋喊了一聲:

“家昊,你出來一下。”

沒過一會兒,吳家昊從屋裏磨磨蹭蹭地走了出來。

他手裏還拿着一個平板電腦,眼睛都不抬一下。

“爸,幹嘛呀,我正打遊戲呢。”

吳志高把他拉到面前,指着我問:

“家昊,你跟爸說實話。”

“前幾天奶奶砍豬草的時候,你有沒有推她?”

吳家昊看了一眼我手上滲血的紗布。

他的眼神閃了一下,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我沒有!”

“我根本就沒有碰奶奶!”

他一把抱住吳志高的大腿。

“爸爸,奶奶冤枉我。”

“她自己不小心砍到了手,偏要賴在我身上。”

吳家昊說着說着,嘴巴一癟,竟然委屈地哭了起來。

“嗚嗚嗚,奶奶壞,奶奶撒謊。”

“根本就沒有人相信我。”

3.

吳志高心疼地把兒子抱起來,輕輕拍着他的後背。

“好了好了,家昊不哭,爸爸相信你。”

他轉過頭,惡狠狠地瞪着我。

“你現在還有甚麼好說的!”

“你連一個七歲的孩子都容不下,你簡直惡毒!”

吳志高的話音剛落,裏屋的門簾被猛地掀開。

兒媳孫青氣沖沖地從裏面衝了出來。

她衝到我面前,二話不說,揚起手,

重重地甩在了我的臉上。

我被打得偏過頭去,耳朵裏嗡嗡作響,嘴角瞬間嚐到了血腥味。

“你個老賤人!”

孫青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算個甚麼東西,也敢污衊我兒子!”

“我家家昊在城裏上的可是重點小學,老師天天誇他乖巧懂事。”

“他怎麼可能去推自己的奶奶!”

她一把將吳家昊護在身後,滿臉鄙夷地看着我:

“我就知道,前幾天你受傷的時候,看家昊的眼神就不對。”

“原來你早就打定主意要往我兒子身上潑髒水了!”

“當時我看你受了傷,可憐你,不好意思跟你計較。”

“沒想到你得寸進尺,現在終於真相大白了!”

吳志高站在一旁,看着我捱打,不僅沒有阻攔,

反而露出一臉得意的神色:

“媽,現在青青也出來了,你還有甚麼好狡辯的?”

“你今天必須向家昊道歉!”

“還有我爸,你剛纔掀了桌子,也得向他道歉!”

我捂着火辣辣的臉頰,盯着這三個面目可憎的人,道:

“讓我道歉?”

“你們做夢!”

我咬着牙,強忍着眼淚不讓它掉下來。

就在這時,一直看戲的吳勇站了出來。

他擺出一副一家之主的架子。

假模假樣地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都別吵了。”

“讓街坊四鄰聽見,還以爲我們家怎麼了。”

他轉頭看向我,眉頭緊鎖,滿臉的嫌棄:

“劉麥穗,你都這麼大把年紀了,怎麼還這麼矯情?”

“非要把這個家鬧得雞犬不寧你才甘心是不是?”

“你不就是砍了三十年豬草嗎?”

“幹了這麼多年,你不應該早就習慣了嗎?”

“累甚麼累?”

“村裏哪個女人不是這麼過來的?”

吳勇理直氣壯地說着。

“我才幹了三天,我沒幹過這種粗活,覺得累不是正常的嗎?”

“兒子孝順,看我辛苦,給我買個碎草機,這難道不是正常的嗎?”

“有這麼孝順的兒子,你應該躲在被窩裏偷着樂!”

他越說越起勁。

“可你倒好,不僅不領情。”

“甚至還惡毒地詆譭自己的親孫子。”

“我吳勇怎麼會娶了你這麼個喪門星!”

吳志高緊跟着附和:

“爸說得對!”

“媽,你今天實在是太過分了。”

“我最後再給你一次機會。”

“你馬上向我爸,還有家昊道歉。”

“保證以後再也不無理取鬧。”

他眼神冰冷,語氣裏充滿了威脅:

“如果你今天不道歉。”

“從今往後,我就不認你這個媽了!”

“以後你也別指望我給你養老!”

我聽着他們一句句誅心的話語。

心裏的那團火,反而慢慢平息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冰冷。

“不認我?”

我冷笑出聲。

“好啊。”

4.

吳勇見我態度強硬,眼珠子轉了轉。

他順勢站出來,裝出一副寬宏大量的模樣。

“行了,志高,別跟你媽說這種絕情的話。”

“這麼多年老夫老妻了,我還不瞭解她嗎?”

“我不需要她道歉,我也不和她計較。”

“只要從明天開始,你繼續接過砍豬草和餵豬的活。”

“今天這事,我就當沒發生過。”

“不然,我絕對不原諒你。”

他甚至還裝出一副施恩的嘴臉,說道:

“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兒子給我買的這臺碎草機,我好心借給你用就是了。”

“這總行了吧?”

吳志高一聽,立刻不樂意了:

“爸,你憑甚麼把機器借給她!”

他轉頭怒視着我:

“你手上的傷都好的差不多了,這都在家白白休息三天了。”

“繼續砍豬草餵豬,那是你本來就該乾的活!”

“但是,你憑甚麼用我的碎草機?”

“你剛纔不是還罵我不孝順,罵我們是白眼狼嗎?”

“既然你這麼有骨氣,那你就繼續用手砍吧!”

“我這臺碎草機,就是扔了,也不想給你這種惡毒的媽用!”

我看着這羣自私自利的人,挺直了脊背,道:

“你們放心,你們的機器,我碰都不會碰。”

“至於道歉,你們這輩子都別想聽到。”

吳勇見我油鹽不進,徹底被激怒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我面前,

又是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地抽在我的另一邊臉上。

“你個給臉不要臉的東西!”

“你還想鬧到甚麼時候!”

吳勇指着我的鼻子怒吼:

“你是不是非要把這個家拆了才罷休!”

我被打得踉蹌了一步,扶住桌角纔沒有摔倒。

兩邊臉頰都腫了起來,火辣辣地疼。

我冷冷地看着他。

吳志高厭惡地看了我一眼:

“爸,別跟她廢話了。”

“她就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他轉頭對孫青說:

“青青,你去收拾一下東西。”

“爸,你也去收拾幾件衣服。”

“趁着還有幾天假,我帶你們去隔壁市的風景區旅遊玩!”

孫青一聽,立刻喜笑顏開:

“好嘞,我這就去收拾。”

吳志高轉過頭,輕蔑地看着我:

“至於你,就一個人留在家裏好好反省吧。”

“你就在家把豬餵了,把地掃了。”

“等我們旅遊回來,你要是跟我們好好認錯。”

“保證以後老老實實幹活,不再作妖。”

“我們興許還能原諒你。”

說完,他們一家四口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屋裏。

開始歡天喜地地收拾行李。

半個小時後。

他們拎着大包小包,有說有笑地走出了院子。

連一個正眼都沒有留給我。

大門被重重關上。

我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裏,伸手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堅定。

是你們先放棄我的,那就別怪我把事情做絕!

五天後,一輛白色的轎車停在了院子門外。

他們一家四口滿載而歸。

吳勇紅光滿面地推開院門。

“劉麥穗,死哪去了,還不快出來拿行李!”

下一秒。

他打開家門,發出了震驚的大叫。

“啊啊啊!這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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