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我幾乎是一夜未眠。

只要閉上眼睛，前世從六樓墜落的失重感就會將我猛然驚醒。

第二天清晨，我推開房門。

廚房裏傳來煎蛋的香味，沈星若正繫着圍裙在爐竈前忙碌。

楚沐站在她旁邊，伸手幫她拿櫥櫃上層的黑胡椒鹽。

兩人捱得很近，楚沐的手臂幾乎要擦過沈星若的肩膀。

晨光打在他們身上，如果不知情的人看了，定會覺得這是一對恩愛的夫妻。

聽到我出來的腳步聲，沈星若轉過頭，臉上的笑意還未完全收斂。

“清晏，你醒了。我用你前天買的黑松露片煎了雞蛋，順便給小沐也做了一份。”

我看着那罐我託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平時連我自己都捨不得多放的黑松露，平靜地走向餐桌。

“不用了，我去學校喫。”

楚沐立刻放下手裏的調料瓶，侷促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陸老師，是不是我昨天惹您生氣了？這些食材都很貴，如果您不高興，我可以照價賠給您的。”

“雖然我現在的助學金還沒發。”

他說着說着，頭就低了下去，聲音裏帶上了明顯的自責。

我媽恰好從主臥出來，聽到這話，立刻快步走過去。

“賠甚麼賠？家裏缺他這一口喫的嗎？”我媽瞪了我一眼，轉頭拉着楚沐在餐桌旁坐下。

“小沐，你別理他。他現在是個副教授，眼睛長在頭頂上，看誰都不順眼了。”

我媽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紅絲絨的小盒子，塞進楚沐手裏。

“阿姨昨天看你受了這麼大的委屈，心裏難受。這個平安扣，你戴着，以後去去晦氣。”

我的目光落在那枚羊脂玉的平安扣上，腦子裏嗡的一聲。

那不是普通的平安扣。

那是外婆臨終前留給我的遺物，我一直珍藏在保險櫃裏，因爲繩子斷了，前幾天纔拿出來放在書桌上準備去重新編繩。

“媽，那是外婆留給我的東西。”我走上前，伸出手，“還給我。”

楚沐像觸電一樣把手縮了回去，眼眶瞬間紅了。

“對不起陸老師，我不知道這是您的東西，我還給您。”

他一邊道歉，一邊慌亂地去解盒子，卻故意把手腕上那道紅痕又露了出來。

“陸清晏！你還有完沒完？”我媽一把推開我的手。

“你外婆留下的東西多了，你差這一件嗎？你甚麼都有，工作好，妻子好，家庭好，小沐有甚麼？”

“他連飯都喫不飽，還要被同學欺負！”

我被我媽推得倒退了一步，腰撞在餐桌的邊緣，一陣鈍痛。

沈星若快步走過來，擋在楚沐面前。

“清晏，媽也是一片好心。一個物件而已，它能給小沐帶來心理安慰，你就當是做善事了不行嗎？”

她看着我，眉頭微微皺起，語氣裏全是長輩般的包容與責備。

“你現在的佔有慾怎麼這麼強？這樣斤斤計較，以後怎麼帶科研團隊？”

我看着面前這三個站在統一戰線的人。

他們每個人都在用最理智的理由，剝奪我的權利。

我無話可說，轉身拿起玄關的外套出了門。

剛走到樓下，手機震動了起來，是系主任打來的。

“小陸啊，你現在方便來一趟我辦公室嗎？關於昨天那個男學生要跳樓的事，現在學校論壇上鬧得很難看。”

我心裏一沉，加快了腳步。

到了學校，剛走進辦公樓，一路上遇到的同事和學生看我的眼神都透着古怪。

有人在背後竊竊私語。

“就是他吧？自己的學生被霸凌要跳樓，他連個面都不露。”

“聽說他是爲了趕着交國家級課題的申報書，怕惹麻煩。”

“真冷血啊，平時看着溫和，沒想到心這麼狠。”

我推開系主任的門。

系主任臉色鐵青地把平板電腦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看，這帖子一晚上點擊量破十萬了！”

帖子的標題赫然是：《冷血教師見死不救，底層學生的命不如一張紙》。

帖子裏詳細描述了楚沐被霸凌的慘狀，並且特意用加粗的字體強調。

楚沐在天台上打了十八個電話給他的導師陸清晏，但陸清晏爲了準備評職稱的材料，直接拉黑了號碼。

帖子的最後，還附上了一張楚沐手腕帶血的照片。

“這根本是無中生有！”我攥緊了拳頭，“我昨天根本沒有拉黑他！”

“現在說這些有甚麼用？輿論已經發酵了！”系主任嘆了口氣。

“沈教授今早來找過我了。她說楚沐的心理狀態已經不適合待在你的課題組了。她主動提出，讓楚沐轉到她的名下，由她親自帶。”

系主任看着我，眼神裏多了一絲語重心長。

“小陸啊，小沈這是在幫你兜底。這件事如果鬧大，你今年的副教授評審肯定要泡湯。既然小沈願意接手這個燙手山芋，你就把楚沐的核心數據交接給她吧。”

我愣住了。

楚沐原本在我的課題組只負責外圍數據的錄入。

但我前幾天剛完成了一組非常核心的實驗數據，準備作爲今年申報國家級重點項目的底牌。

沈星若在這個時候讓他轉專業，還要拿走核心數據。

這哪裏是幫我兜底，這分明是在給楚沐鋪路！

“主任，那組數據是我熬了三個月的心血，和楚沐轉專業沒有關係，我不能交。”我語氣堅決。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沈星若推門走了進來。

她走到我身邊，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溫柔得滴水不漏。

“清晏，我這也是爲了大局着想。小沐現在心理創傷很大，需要一個實質性的科研成果來重塑自信。你已經是副教授了，讓一讓新人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