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第二天一早，蕭弄影出門得很早。

她甚至特意化了淡妝，穿了一件淺藍色的女士襯衫。

那件襯衫是我上個月給她買的，原本是爲了躍躍今天的古典舞慶功宴準備的。

但她似乎忘了。

門關上後，躍躍從房間裏走出來。

他穿着恐龍睡衣，手裏拿着一張畫紙。

“爸爸，媽媽走了嗎？”

“嗯，媽媽去忙了。”我走過去，蹲下身看着他。

“哦。”躍躍點點頭，把畫紙折起來，塞進睡衣口袋裏。

“畫的甚麼？”我問。

“沒甚麼，畫壞了。”他平靜地說。

喫過早飯，我開始清理家裏的東西。

那些帶有蕭弄影痕跡的，我不打算帶走，也不打算留給躍躍。

我把躍躍的舊玩具、小衣服，一件件分門別類地裝進紙箱。

快到中午的時候，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站在外面的是同小區的快遞員。

“沈先生，有您的同城閃送。”

我簽收了盒子，打開一看，是一套全新的樂高幻影忍者套裝。

裏面夾着一張卡片。

上面寫着：【今天表現很好，獎勵我們的小王子。——媽媽】

我看着卡片上的字，覺得有些好笑。

這套幻影忍者套裝，躍躍在商場櫥窗前看了很多次。

蕭弄影每次都說，男孩子玩樂高容易分散注意力，不如多練練字。

今天怎麼突然開竅了？

躍躍聽到動靜跑過來，看到那個盒子，眼睛亮了一下。

但他沒有伸手去碰，而是抬頭看我。

“爸爸，是媽媽買的嗎？”

“是。”我把盒子遞給他，“拆開看看。”

躍躍小心翼翼地撕開包裝。

盒子剛打開，我的手機響了。

是蕭弄影打來的。

“青簡，收到閃送了嗎？”她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顯得有些匆忙，背景音裏還有歡快的音樂聲和海豚的叫聲。

“收到了。”

“太好了。”蕭弄影語速很快，“那個，青簡，你幫我個忙。”

“你說。”

“你把那個樂高盒子原封不動地包好，下午我讓同城跑腿再去拿一趟。”

我看着躍躍剛剛拆開的包裝紙，手指停頓了一下。

“爲甚麼？”我問。

“哎呀，我原本是買給童童的，今天海洋館有個抽獎活動，童童沒抽中那個套裝，哭得很傷心。”

“我在網上下單，填錯地址直接送到家裏了。”

蕭弄影的語氣裏透着一絲無奈。

“童童這孩子心思敏感，沒有媽媽陪着，就指望這點小驚喜了。躍躍平時玩具那麼多，這個就先給童童吧。”

她說得那麼自然。

自然到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躍躍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已經把第一袋積木倒出來了。

他聽不到電話那頭的聲音，但他看到了我的表情。

他默默地把倒出來的積木一塊塊裝回塑料袋裏。

“蕭弄影。”我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

“怎麼了？是不是包裝拆了？沒事，你隨便拿個膠帶封一下就行，童童不會介意的。”

“沒拆。”我看着躍躍把盒子蓋好。

“那就好，我這就叫跑腿過去，辛苦你了老公。對了，今晚我和濯纓帶童童在外面喫披薩，不用給我們留飯了。”

電話掛斷了。

屋子裏很安靜，只有塑料袋摩擦的聲音。

躍躍把盒子推到我面前。

“爸爸，是給童童哥哥的嗎？”他仰起頭問我，眼睛裏沒有眼淚。

“嗯。”

“沒關係，我其實也不太喜歡這個。”躍躍笑了笑，笑得很懂事。

我蹲下來，平視着他的眼睛。

“躍躍，你不需要把所有東西都讓給別人。”

“可是媽媽說，懂事的孩子纔會有人喜歡。”

我的心臟像被針紮了一下，很細微的疼，但綿長。

“爸爸喜歡你。”我摸着他的頭髮，“無論你懂不懂事，爸爸都最愛你。”

下午，跑腿小哥把那個幻影忍者套裝拿走了。

躍躍回房間午睡。

我走進雜物間，拖出一個黑色的大號垃圾袋。

我把蕭弄影在客廳裏的幾雙拖鞋，扔了進去。

接着是她留在浴室裏的捲髮棒，她平時愛用的那個印着她名字縮寫的馬克杯。

我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精準地抹除着屬於她的生活痕跡。

丟掉那個馬克杯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兩年前。

那是我們結婚四週年紀念日。

我親手捏了兩個杯子，一個寫着她的名字，一個寫着我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等她。

她回來了，手裏拿着那個屬於我的杯子，杯沿缺了一塊。

“對不起青簡，今天濯纓來公司找我，不小心把你的杯子碰掉地上了。”

她當時看着我，眼神裏全是無辜和歉意。

“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剛離婚，精神狀態不好，手抖。”

我看着那一桌子冷掉的菜，把那個缺了口的杯子收進了櫃子最深處。

從那天起，蕭弄影就一直用着那個單飛的馬克杯。

她從來沒有提過要重新配一個。

我把袋子繫上死結，提着下樓，扔進了小區最遠處的那個大型垃圾站。

回到家時，我接到了躍躍班主任的電話。

“躍躍爸爸，下週五下午兩點是我們幼兒園大班的畢業典禮，需要家長出席，您和躍躍媽媽都能來嗎？”

“我會準時到。”我說。

“那躍躍媽媽呢？這次有一個環節是媽媽給兒子頒發成長證書，躍躍之前在學校一直唸叨，說他媽媽一定會來。”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看着陽光落在地板上。

“她來不了了。”我對着電話說，聲音很平靜。

“啊？這樣啊，那太遺憾了。”老師有些尷尬。

“沒關係。”

我掛斷電話，翻出手機裏的備忘錄，把“參加躍躍畢業典禮”這一項，打了個勾。

然後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

下午四點，去國際學校拿錄取通知書。